一個修女追求的出口

你呼叫求助,一開始很輕聲,然後更加激烈。親愛的露西修女來了,不過我能看出她也很慌亂,因為她整個人變成了深粉色,一直在胡言亂語太平間和訪客的事。我心想:很快,這可憐的姑娘就要提出幫你塗指甲了。她用寬厚的手臂把我抬起來放成坐姿。我從來沒有聽她說話這麼大聲過。驚惶失措中,她的鼻子下方出現了一小汪溼汗的鬍鬚。她似乎也臨時叫錯了你的名字。

「顯然亨利是走路來的。大老遠從——你從哪兒來,亨利?」

(你知道這地方的,露西修女,我心想。你真的知道這個地方。)

你張開嘴來似乎想要回答,又閉上了,因為露西修女已經記起來了。「多賽特。」她得意地說。我們得真心希望沒人叫露西修女去領隊做徒步探險。

現在你也在嚷嚷了。你似乎在表示同意,對,你住在多賽特,還有,對,你的名字是亨利。這一次露西修女太過疲憊,她問,我們能不能為你沏一杯茶。其實她提議的是「來上一杯」。我以前從來沒聽過她把「喝茶」說成「來一杯」。「有太多的信件和卡片,」她大喊大叫,「上週有個女士甚至從珀斯寫信過來。」(她的本意是潘吉。)

「她能聽到你說話。」露西修女邊說邊指著我,匆忙地走出了房間。我們再次獨處一室。你和我。你拿來瑪麗·安貢努修女的椅子,坐下。你把手塞進膝蓋之間,把自己收拾成整潔的形象。

「你好,」你再次開始,「我必須得說,你做得很棒。我的妻子——你記得莫琳嗎?——她向你致意問好。」

聽到她的名字,我覺得自己就像是空氣做的。她原諒我了,我想。

但你仍在說話。你回頭去看門,我知道你在盼望露西修女過來,盼望有人打擾。之後你就忙著從紙袋裡往外掏東西。然後你跳起來衝向窗戶。你似乎在那裡待了很久,我看到你抬起手來扶著窗臺,就好像要穩住自己。你望向外面披著綠色斗篷的樹木,眺望花園,然後輕輕地,輕輕地,你開始哭。

二十年的放逐悄悄溜走,我看到把我帶來這裡的一切。窗邊有什麼粉色的東西在閃。你又一次轉身看我,我抬起臉來與你對視。沒有躲閃。

這一次我們之間沒有雪。沒有街道。沒有窗戶。看我,哈羅德,我說。你就看著我。你看,你看,你看到了我。你沒有走開,沒有喘氣。你靠得更近。

你在我身邊的床沿坐下,一言不發,伸出你的手,拿起我的手。要我說,我感覺到一陣電流的刺痛,但不是吸引力;現在是更深的東西。我握住你的手。

你在那裡,坐在我的右邊,目視前方,而我坐在你的左邊。你坐在駕駛座上,我坐在你的身旁。我能看到陽光穿透擋風玻璃的畫面。我聽到你伸手去拿駕駛手套。我聞到你的檸檬咖啡香。我從手提包裡拿出薄荷糖來嘗。「去哪兒,軒尼斯小姐?」你把鑰匙插進點火孔裡說。我感覺到心在鼓脹。

這麼些年,哈羅德,我一直在等著告訴你,我愛你。這麼些年,我以為我生命中有一塊缺失了。但它一直都在。我坐在你的車裡,你的身旁,當你開車時,它在。我倒著唱歌,你哈哈大笑,或者我準備野餐,而你吃到渣都不剩時,它在。你說你喜歡我的棕色套裝時,你為我開門時,你曾經問我願不願兜遠路回家時,它都在。後來它出現在我的花園裡。我看著太陽,看它照耀在我的手上。之前沒有玫瑰花蕾的地方冒出花蕾來。它還在那些駐足停留、隔著花園圍牆談天說地的人身上。就在我以為我的生命畫上句號時,它又不時地出現在療養院裡。它無處不在,我的幸福——母親唱歌伴我跳舞,父親拉起我的手保護我安全——但都是這麼微小、平實的東西,我錯把它當作普通,視而不見。我們預期幸福會敲鑼打鼓伴著跡象地到來,但它不會。我愛你而你不知道。我愛你而那已足夠。

「自從我在文具櫃裡發現你,距今似乎已經很久了。」你最後說,還發出一聲哈羅德·弗萊式的笑。

食堂,我心想。我們是在食堂遇見的。

但那又何妨?我在信的開頭寫道,你必須知道每一件事。坦白真相的需要已經在我的心裡憋太久,它本身已是一種病患。但現在我在這裡等待,講完了我的全部故事,再也看不到任何浪費。我只看到生命中的不同部分。就好像我是個河堤上的孩子,每一部分任其漂流,小得就像水上的花。

我緊緊地握住你的手指,合上了眼睛。我笑了。希望你看到了。我笑得那麼深,整個人都充滿笑意。連骨頭裡面都在笑。然後我只想睡覺。我不再恐懼了。

哐啷,哐啷。親愛的露西修女和她的「那一杯」來了。我有種糟糕的感覺,她又要把你叫成亨利。她舉著托盤還要開門很困難,於是她先用肘推,之後用屁股,最後乾脆就用托盤了。

「你介意我把茶留下嗎?」你沒有特別在對誰說話,「現在我得走了。」

我睜開眼睛,良久,發現了你在門口的高大身影。房間開始融化,等我再看時,你已經消失,露西修女也是。

你已經走得足夠遠了。我的朋友,請你: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