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快要尖叫。「求你了,」我說,「收下它們吧。」
莫琳接過花,稍微碰了碰蓬鬆的白色花瓣。「死人的花。」她低聲說道,苦笑了一聲,就好像這笑話只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你就是奎妮·軒尼斯,是吧?」
我懷疑她有沒有聽到我對她說的任何話。我說:「你能告訴你丈夫,我來道別過嗎?」
她一開始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苔綠色的眼睛攫住我。「我猜你愛上他了。」她的聲音很安靜,很剋制。我的感覺則完全相反:臉燒得厲害。
莫琳沒有退讓,也沒有把目光挪開。
「其實他知道嗎?」
「不。完全不知道。我永遠不會——」我沒有再往下說。我說不出口。
「噢,」她喃喃地說,就好像我已經不由自主地告訴她整個故事了,「好啊,把他帶走吧。要是你想要他的話。到屋裡去。幫他打包。去吧。」她往回瞟了一眼,看了看那些漂白的窗戶。然後她那雙瘋狂憤怒的眼睛回到我的身上。「去啊,」她唾棄道,「走啊。」
我徹底蒙了。有一個你和我的畫面,肩並肩,你戴著駕駛手套,我坐在乘客座位上,我無法自控,開始發抖。儘管樹葉已經開始移向,我們仍站在陽光裡,莫琳和我。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冷。冷進我的手心,我的皮膚,我的髮間。我被徹底冷透了。「要不,還是我走,」她尖刻地笑著說,「那樣怎麼樣?那樣更合你的心意吧?」
她轉身,朝晾洗衣物大步走去。她把我的花扔在籃子的最頂上,之後什麼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彎下腰去,溫柔地拎出一件t恤。我馬上認出它來。那是戴維的一件t恤。她把它掛上繩子理平時,臉部第二次柔軟下來,就好像他在衣服裡面,而她在幫他檢查摺痕。
那時我意識到,她的悲痛像天空一樣無垠。那是一種形式的錯亂,但又不是,因為她只剩下錯亂。無論莫琳走到哪裡,無論她做什麼,說什麼,看什麼,她的缺失無處不在。無法逃脫。
「我沒有一張他像樣的照片。」她說。我一瞬間愚蠢地以為我們仍在談論你,然後我明白了,當然,我們聊的不是你。戴維是她腦中的唯一。「現在我開始忘記他長什麼樣了。我才失去他幾個星期而已,但當我開始試著在頭腦裡想他的樣子時,有些部分已經有點模糊了,我沒法看清他。我的頭腦怎麼能那麼對我?」她帶著不加掩飾的困惑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現在跟你講這個故事,我明白了莫琳並不期待,甚至不想讓我回答。她只是需要發出這些話語的聲音,讓某個人、任何人聽到都好。她並不期待我幫忙,因為根本幫不上忙。站在那裡的可以是我,可以是一個鄰居;我們都是一樣的,因為我們都不是戴維。
她拉直t恤的袖子。「我兒子去過湖區。那個時候還可以。我大概知道他人在哪裡。夜裡的時候,我可以對自己說,他那邊也是夜裡。白天也是一樣。但這次我毫無頭緒了。我不知道他在哪裡。我只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她開始哭。一開始是小聲哭,但很快變成了生硬激烈的爆發,就像在大吼大叫。她站在淡藍色的天空下,瘦削的身子痙攣性地顫抖。留在這裡感覺不對,太私密了。但同樣地,走開也是一種拋棄。於是我只是站在你家的花園門口,儘量不低下頭來和她一起哭泣。哭完以後,她憤怒地抹一把臉。
她說:「如果你覺得想要我丈夫,就把他帶走。但如果你不想,就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
莫琳彎腰去顧洗衣籃。這一次她掛出來各種男士襪子。它們是你的。她全然沒有剛才掛戴維t恤時那種溫柔。她抽出每隻襪子,拋到繩子上,兩兩之間留出很遠的間隔,於是它們看起來像一排展平的單隻的腳。那個晾曬的活兒中,有種格外空洞、孤獨的東西。她朝下看了看,那個洗衣籃現在想必空了,裡面有一束菊花。儘管才剛剛掛完衣物,她又開始鬆開夾子,把每一隻襪子扯下來,一隻接一隻地把它們重新扔回洗衣籃裡。幾分鐘之後,繩子又空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解釋她做的事情,但沒有,她只是眯起眼睛,盯著那一籃壓著花的溼衣物,就好像她憎惡那一整堆該死的東西。
「你會記得嗎?告訴他我來道別過?」我大叫,心懸在嗓子眼裡。
她飛快地轉頭朝向我。眼睛裡燃著怒火。「你還沒走嗎?」她大喊道。
我趕緊退後,飛快地走下福斯橋路,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腿在打顫,但我仍覺得走得不夠快。直到接近山腳時,我才停下來,回頭張望。她還在那裡,站在晾衣繩旁,比繩子高出一點,又在重新晾曬她洗好的衣物。我漸漸明白了,這件事她可能已經做了幾個小時。她可能會做上幾天。即使她告訴過我,她實際上並不愛你,如果我想,可以把你帶走,我還是看到了附在她身上的沉重分量,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是對的。我不想從她身邊帶走你。我從來沒想過要那麼做。
我最開始的打算是站在配角的位置上,安靜地愛著你。但我卻把自己置於你生活的正中了,看看我都做出了多麼可怕的破壞。
我看了莫琳最後一眼。她擦了擦眼睛,擤了一把鼻涕,然後提起空籃子。她把它架在臀部上,小心地踩過碎玻璃和木板條的荒地,朝房屋的後門走去。沒有轉身。
我放下你了,哈羅德,因為你不是我的,永遠不會。你屬於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