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過走道,進了公寓,劃過地毯,徑直停在了椅子處,所到之處留下了一條水跡,他腳踝纏繞著坐進椅子裡,手臂緊抱著自己的身體。他的膝蓋抖動著,上上下下。

「戴維,我在生你的氣。」我說。

「是啊,我知道。」他甩甩溼發,雨滴飛濺在衣服上。「而且我很抱歉,小奎。我真的抱歉。」

我給戴維沏了茶,拿來毛巾和一床毯子。我一直忙個不停,這樣就不用坐下來和他對話。不過,現在他在我的公寓裡,情況變得不同了。他看起來小了一點。他喝光了綠色茶杯裡的茶,往裡面倒滿金馥酒。

我坐在地板的靠墊上。好了,我告訴他:解釋一下。

他講了一個下午。他跟我聊課程、大學,聊他在劍橋的生活。他承認功課很難。他有過一個女朋友,但她離開了他。現在他發現自己喝醉後更容易和人們打成一片;喝醉的他更有趣,更不受拘束。但功課很痛苦,當然。助教們已經盯上了他,父母不知道這件事。

朗誦自己的詩是向人們展現他是誰的一種方式,他說,可以不用惹惱他們或讓他們反感。他在學生會和大街上做詩朗誦。這就像知識分子的街頭賣藝。他喜歡這件事帶來的關注,還有現金。

「我想讓人們注意我,」他說,「父母對此一無所知。」

「但你偷了我的詩,戴維。你把它們當成笑料。」

他溫柔地看著我,用你的那雙眼睛,然後坦白地說:「我只是想有人看到我,小奎。看到我本來的樣子。」

說到底,我們都想這樣:被人看到。

「你朗誦的那些詩都不是你的。其他人怎麼能從裡面看到你呢?如果他們能從裡面看到什麼人,那也是我。」

他短暫一笑,然後再次開口,仍舊一副放下戒備的誠實模樣:「可是,正是那樣啊。你在看著我,小奎。你看到我是個騙子。」

我的憤慨、被背叛的感覺,都消融了。我想幫助這個男孩。我真的想。「你得表露你的真心,戴維。」我把手放在心口,感覺到它貼著我的手掌在搏動。

過了片刻,他問:「你在你的詩裡就是這麼做的嗎?表露你的真心?」

這一次我不回答了。

戴維去拿他的瓶子,擰開瓶蓋,又往綠色茶杯裡倒滿了金馥酒。他很小心地用袖子擦淨瓶頸。最後我竟然加熱了一塊聖誕布丁(一人份),和他一起在火爐邊分吃了。我們把盤子放在腿上吃。他跟我說起一點他夏天在歐洲的事,直到光暗下去,他才問道:「它們是寫給誰的?你的詩?」

「不是你認識的人。我是好幾年前寫的。」

我抬起頭時,他正非常仔細地看著我,微笑著。他相信我。他沒有意識到我愛他的父親。戴維給我倒了一杯金馥酒,我喝得太快,結果酒精直衝我的喉嚨。「我只是想確切知道是誰。」他說。

接下來的幾周,戴維打過幾次電話。當然,他用的是應答付費方式,他告訴我他在劍橋的狀況,讓我放心,說自從我們談過話後,他感覺好些了。更加踏實。他開始寫自己的詩,他說,他真的很滿意自己的作品。他的詩不再有趣,我覺得那樣也可以嗎?我向他保證,只要他真的在表達自我,那就是好的。真的很好。「我可以把它們寄給你嗎,小奎?」他問。

顯然他在劍橋遇到一個人,這個人又認識另外一個人,另外那個人讀了詩,覺得戴維大有前途。說他有能力拎起一個主題,把它推至極致。第一批詩次日就到了:揉成厚厚一團,裝在一個棕色信封裡。

我得跟你說老實話,哈羅德。戴維的詩不怎麼樣。它們滿是陳詞濫調。大多數都沒有寫完。而且它們都有一種陰鬱感,顯得很是自我陶醉。我在頁邊的空白處寫了註釋。意象鬆散的地方,我提出新的構思。我在盡己所能地幫他。更多的詩寄來。它們更加陰冷。它們談論死亡,那個黑洞。他經常在頁尾寫上一句:「只給你一個人看!」他強烈要求我不要告訴他的父母,否則他永遠不再信任我。「你的秘密很安全。」我向他保證。然而我有所擔心,而且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復活節來了又去。我記得在你的車裡藏起用錫箔紙包的巧克力蛋,作為復活節尋找彩蛋的驚喜,但你一屁股坐在一個巧克力蛋上,於是我們在咖啡館裡花了好久清理汙跡。

戴維在家裡短暫待了一陣。夏季開學,他回校後,又開始寄來詩歌。我繼續幫著構想新的措辭,有時,我承認,我也藉此機會來提其他的建議。或許他應該參加詩歌社團?他吃飯正常嗎?如果有人問我,和戴維攪在一起做什麼,我就會這麼解釋:我在通過幫助你的兒子來幫你。我,曾經也是一個牛劍名校的學生。我,也有過敬畏我才智的父母。我希望戴維能站穩腳跟,然後我就會隨意地在我們的談話中順便提及整個真相,關於我們去跳舞,我給他寄錢,詩歌,還有所有我未能向你承認的其他事情。事後再提的話,那些事件就會看似無足輕重,因為它們會安全地留在過去,戴維也會開心。

於是我們繼續一同駕駛,你和我。我注視著你,給你帶巧克力棒,用小東西表示我在那裡。有時你繞遠路回家,指點我看鳥。我們停過一次車,你還記得嗎,因為你說覺得我看起來面色蒼白。(我的確是。當天早上戴維寄給我一首詩,關於他腦海裡的「藍色野獸」。)我們坐在一棵無花果樹下,但我苦不堪言。過了一會兒,你開始收集無花果,仔細地把它們沿著空蕩蕩的避讓帶排成一條直線。你玩過無花果球沒有?你問。我說,沒,我沒玩過,你表示驚訝,告訴我很簡單,就像保齡球一樣,其實,只不過是換成無花果來玩。

「你在哪裡都能玩。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它不是奧運會專案。要是你找不到無花果,用板栗玩也可以。」

意外地,我很擅長玩無花果球。「你看,」你說,「現在你又笑了。」

「有一天我要和我兒子來這裡。」

我們坐在斯萊普頓沙灘上的酒吧外面。我要了雪利酒。你要了一品脫的酸橙檸檬水。一包薯片躺在我倆之間的桌上。那一定是夏天——戴維在劍橋的第二年年末。海很平靜,像磨光的玻璃,天空也閃著銀色,間歇地被斯塔岬的眩光打破。「我們會來杯啤酒,」你說,「我和戴維。」

一杯啤酒?我心想。你確定嗎?你就好像讀出了我的想法,微微一笑:「要不還是檸檬水吧。我們會聊一聊。你知道的。」你藍色的眼眸蒙上了霧,「男人與男人間的聊天。」

「那不錯啊。」我說。

「人年輕的時候,不那麼容易和父親聊天。但有一天。有一天他會像我一樣老。等我們都老了,聊天就會容易些。」

我想象戴維戴著我的連指手套。我放聲大笑:「我無法想象戴維戴著駕駛手套的樣子,哈羅德。」你看起來那麼悲傷,那麼不確定,而我在試圖讓你感覺好受些,但還沒等我把這句意見說完,我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真希望能把這些話塞回嘴裡,但我只能吞掉剩下的雪利酒。

「我不理解,」你對著寧靜說話,「你見過戴維嗎?」海水默默地衝刷著海濱。

答一句「是」會很快。是,哈羅德;是,我見過。你把契機現成地擺在我的面前。我們跳過幾次舞,我會說。他打電話給我。要過錢。坦白交代還不算太遲。永遠都不會太遲——然後我想起我的詩,被他諷刺的詩,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我愛你。

「沒有。」我說。我又說了一次,生怕第一次不夠大聲。「沒有。沒見過。我從來沒見過他。」

你夾著怪聲地笑了一下。沒有大笑那麼猛烈,但比單單一個微笑要溫暖。

「我覺得你會喜歡他的。他肯定會喜歡你。」

一切都變得不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