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在你朋友面前出醜的。」他說。
「我告訴過你了,我在這裡沒有朋友。跳舞而已。」
戴維聳了一下肩:「隨便你幹嗎,我就安靜地坐著。」
我解釋說人們會覺得很怪的——一個剛滿四十歲的女人和一個快要去讀劍橋的男孩在一起。
「人們怎麼想有什麼關係?」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柔,但話卻很犀利,感覺就像和一個我不曾認識的你在一起。我得埋下臉來掩飾我的羞赧。
戴維把菸頭扔在路上:「你覺得他們會讓我進去嗎?還是活力禁止入內?」他用手指刮刮濃密的頭髮,想讓它更整潔一點。我開啟手提包,遞給他一把梳子。
「皇家舞廳只是個舞廳,」我說,「它不是個俱樂部什麼的。基本上就是一堆老年人加我。」
「知道啦,知道啦,你都跟我說過了。我看起來怎麼樣?」
他向前移了一點,傾瀉的燈光灑在臉上。他看起來怎麼樣?很好看。象牙白的皮膚。長下巴,分明的顴骨。眼睛像藍色的燈。「你能過關。」我說。
「一起吧,奎。」讓我驚訝的是,戴維拉起我的手,領我穿過馬路,走上樓梯臺階。我難以相信他會這麼做。我還不及他的肩膀,得加快腳步才能跟得上他。我在票亭給我們倆買了票,沒有去看視窗後面的女人,然後穿過雙開門,再次拉起了手。等走到門廳和舞池之間的光影交界處時,我激動地一顫,這是我在皇家舞廳從未有過的感覺。
我還不算常客,只去過那裡六七次。相較於別人,有幾個男人我稍微熟一點,但我沒再尋找一段戀愛關係,因為我有你,哈羅德。我的愛已被佔據。所以如果有男人在舞池接近我,我就做他的舞伴,但不給他我家的地址。如果他領我走上鋪藍地毯的樓梯去酒吧,我就自己掏錢買喝的。通常如果他伸出一隻手想搭在我肩上,我就挺起背脊側向另一邊站。
「你有最美麗的嘴巴,」一次有個男人說,「像一朵玫瑰花蕾。」他的頭髮太油光水滑,看起來就像假的。「我或許無法剋制親吻你的衝動。」
「那,你為什麼不更努力一點呢?」我回答道。
他給了我電話號碼,以期我改變心意想一起吃飯。
從牛津畢業後,我開始跳交誼舞。我意識到自己不想成為學者,於是前往倫敦找工作。一個下午,我經過伍爾維奇區的一間舞廳,那種節奏的聲音——慢,慢,快快慢,慢——讓我停在了路上。那時我還沒有舞鞋。沒有禮服裙。但我從票亭買了票走進去,坐在沒人能看到我的暗處。我待了整個下午。那時生活不易。我在酒吧裡打工,勉強維持生計。但當我看到一對對舞伴跳著舞,亮片裙子,白褶襯衣,一個搖擺到右邊,一個滑步到左邊時,我又看到了美。就是那樣開始的,我的交誼舞人生。這有點像問一個人他是怎麼開始抽菸的。只因這個習慣剛好符合我的需求。
而且我不知道為什麼定在週四晚上來皇家舞廳。我第一次去的時候剛好是個週四,所以就變成了常規。就像大多數順其自然的人一樣,我一直固守慣例。
戴維和我進入舞廳時,舞池已經滿了。我選了一張朝著背面的圓桌,遠離吊燈的黃光。舞廳的另一端是掛著紅色長絨帷幔的舞臺。樂隊演奏了一首中拍的搖擺舞。我給戴維買了啤酒。
戴維弓著個背,膝蓋像活塞一樣上下抖動,下巴託在手上,從坐姿來看,我推測他厭惡皇家舞廳。我忍不住用他的眼光來看這個地方。這只是一個天花板壓得很低的昏暗大廳,有假的水晶燈,還有許多老人家手挽手地慢步走。連穿藍裙子的我看起來都矮矮的,像蠟像一樣。我在幹什麼?我再也不會來了。
我伸手去拿包。我說我們該走了。
現在?他說。
對,現在,戴維。
但還沒結束啊,他說。
我累了,我告訴他。
「我以為我們要去跳舞的?」
「你和我?」我又笑了。我錯了。
「如果你不想和我跳,我就自己一個人跳。」他很魯莽地站起來,結果那把仿洛可可式椅子的金腿猛地向上一抬,向後飛去,翻倒在地。他大步朝舞池走去,和其他看客擦肩而過,他似乎都沒在意。我隔了一小段距離跟著他。我不想讓場面難看。還沒等我阻止,他已經擠到了舞池的正中。那就是他,在所有那些淡紫色的女士和禿頂的男士中間,就像一個恐怖的粉彩色慢速轉輪的軸心。我在轉輪邊緣停下,就站在陰影裡。
我想起第一次看到你,你在雪裡擺動身體。我完全迷失在回憶裡,那麼不同於舞廳,有一度我都忘記了戴維。我想的只是你。
然後有人說:「那孩子在幹什麼?」
戴維站著紋絲不動。他似乎已經忘了自己在哪兒。一對穿著相配的塔夫綢裙的年長女士們笨拙地撞上他,又彈開來。然後有事發生了。
戴維伸開他的雙臂,點出右腳。他開始了一段精心的探戈舞步,沿著舞池來來往往。他滑步,驟降,飛轉。人們停下來觀看,皺眉,繼續跳他們更為常規的舞步。不到片刻,戴維似乎就厭倦了自己的舞蹈,把手肘緊緊夾在身體兩側。他開始倫巴。等他也跳夠了倫巴,又開始和隱形的舞伴假裝跳華爾茲。他幾乎是在沿著舞池的圓周疾馳,同時閃避其他舞友。他那厚大衣的側邊——他仍穿著厚大衣——拍打得像兩扇巨翼。
其他人當然很惱火。他們怎麼能不火?他們停下,分開來,一個個離場,於是只剩戴維和幾對勇敢的人了。我還是沒動。
「穿外套的那個笨蛋是誰啊?」樂隊指揮對著他的麥克風說。一陣笑聲揚起。
但戴維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已經完全拋開了他的交誼舞步。他在做單腿彈簧跳。我只差一點就要離開了。那是實話。如果他有能耐讓舞蹈停下,那搭上末班車一定不在話下。然後我又看了一眼,他身上有種非常肆意的東西,那麼特立獨行,那麼歡樂,我完全不能動彈。這不是我看過的你跳舞的樣子,也不是我跳舞的樣子,但卻是同一種東西。你的兒子在舞蹈裡。
一個保鏢在我身旁停下,松活了幾下肩膀,就好像打算揍戴維。你兒子似乎對人們有這種影響。
於是我衝進舞池中央。戴維的眼睛閉著,頭髮和臉都閃著汗水。但我在他身邊找了個位置,開始蹦跳。
「這太他媽爽了!」他大笑。
是,我說。狐步舞也是,戴維。不如換成那個試試?
坐巴士回家的路上,戴維很安靜。最後他說:「你不會告訴我父親吧?」
「為什麼?」我說,「為什麼我不該說?」
「母親會傷心的。我答應過她,你知道嗎。我答應過,他們度假的時候我待在家裡。最好什麼都別提。她頭會疼的。」
我感到一個趔趄,就好像暫時失去了平衡。我不知道是我心神不寧呢,還是別的什麼。內疚?為什麼我不更努力一點甩掉他?他是你兒子。他不是你。
「但我下週四會再見到你的,對吧?」戴維說,「我會再跟你一起來。」
結果,啤酒廠裡接下來的一週更糟糕。我和酒吧老闆們開過幾次艱難的會議。有人向納比爾投訴,說我多管閒事。與此同時,尼布斯開車開得太快,我的腳不斷地撞上看不見的踏板。我想你想得要命。我需要跳舞。
但那個週四我沒有去皇家舞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