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金斯布里奇的七月,突然大雨滂沱。我正帶著購物籃走在福爾大街上。碼頭藏在雨簾後面。雨水濺溼了我的臉和肩膀。它從商店的雨篷上重重地砸下來,匯成溪流衝到街上。我縮起頭,小心地落腳,以免因失去平衡而滑倒。那是個週末,所以我穿著涼鞋,一條寬鬆的裙子,一件薄開衫。我的頭髮都溼透了,腳也是。
「你為什麼開車不看路?」一個男聲喊道,「你這人什麼毛病?」我用手擋著眼睛,抬頭看去。
爭吵聲是路對面一間酒吧外面的一個年輕人鬧出來的。他正指著坐在車裡的司機。我馬上明白了,開車的人開進年輕人身旁的一個停車位,把排水溝裡的水濺了他一身。年輕人的外套上、大頭靴上都是水。他的頭髮溼透了,貼在頭上,像一條條黑色的飄帶。
「還有,你為什麼要開跑車?」年輕人大吼,「你哪根筋搭錯了?」
司機從車裡出來,匆忙鎖好車,想假裝年輕人沒有煩到他。但年輕人不依不饒。他揮手指著灰色的街道、店面和雨。
「這裡是金斯布里奇,」他高聲大喊,「不是摩納哥。」
我不是唯一注意到的人。其他人也停下了腳步。他們讓年輕人冷靜下來。走開,他們說。於是他也開始朝他們嚷嚷,辱罵他們,只不過他選擇的罵人話讓他自己也大笑。資本家!高爾夫球佬!銀行經理!
「遛小型犬的人!」他喊道,「讀保守黨報紙的人!扶輪社的酒徒!」
有人大聲叫喚說,在金斯布里奇這麼好的地方,不該有這種行為舉止,不過看著聚集在年輕人周圍的人群——燈芯絨褲子、防水雨衣、高爾夫球場的雨傘還有運動夾克——我看得出他說的是事實。我忍不住微笑。他也大笑,然後臉一垮,看起來除了極度無聊沒有其他表情。「哦,操你媽的。」他轉過身去說。只不過他好像不是在對著路人們說話,甚至不是在說司機,就好像他這句話是說給全世界聽的。
他有一張瘦臉,很蒼白,下巴尖尖的。他很高,太高了;長手長腳都從褲腿和袖管裡往外竄。我在哪裡見過這個身形。
「你說什麼?你剛剛說我什麼?」司機受夠了。他從一隻腳跳到另一隻腳,「你們聽到他說什麼沒有?」他對人群叫喚,看起來比戴維更加失控。其實戴維很鎮定,饒有趣味而超脫地看著騷亂愈演愈烈。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
酒吧裡衝出一個矮胖的男人,手裡操著一個瓶子,他身後是納比爾瘦小的身影。我們的老闆一直守在後面,從一隻腳晃到另一隻腳,但他還帶了其他幾個人。戴維似乎沒有聽到,但他們在罵他。死基佬。傻逼。一點想象力都沒有。只要戴維一轉身,他們就會揪住他,把他推進一條衚衕裡。他們的手已經握成拳頭。下巴都往前衝。沒有人會阻止他們。
我手臂一振,大叫一聲:「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我已經衝到路上,儘管我也不知道自己衝到對面時要做什麼。「戴維·弗萊!」我推搡著穿過人群,「對,他跟我是一塊兒的!」我叫道,「讓一讓!」一看到我,納比爾的手下都潛到暗處了。
戴維外套的翻領都浸透了,上面別滿了花花綠綠的徽章。「法西斯檸西普。」「性手槍。」「投票給工黨別怪我!」「放了納爾森·曼德拉。」但奇怪的是,還有一幅帕丁頓小熊的畫。戴維身上有潮氣、廣藿香和香菸的味道。「快過來,不然我們就要遲到了。」我說,領他穿過人群。我講話非常大聲,很就像沒有其他人在場,然後我帶他快步走下街道。他沒有反抗。我們走得很快,儘管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我想他甚至在微笑,很超脫,就是他早前觀看人群的樣子,就好像他喜歡意外的奇遇。
等走到碼頭旁,我放慢了腳步。我們停在一個報刊亭的雨棚下面。雨點在頭頂啪啪作響。它讓河口的表面泛起漣漪,雨敲打著小船,讓它們振動搖擺。
「剛才是怎麼一回事?」戴維捋著溼漉漉的袖子。一雙手修長。他似乎在抹去外套上我觸碰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