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往一處去

我們在娛樂室裡集合做晨間活動,穿怪獸拖鞋的病人不在。

沒過多久,他的家人都陸續到達。他們衝過娛樂室的門口時,我們正和凱瑟琳修女坐在裡面,他們匆匆往裡看了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目光,就好像看見我們是個錯誤,是不祥的預兆。他們都穿著精緻的深色衣服,連小女孩也是。或許這家人是聽到訊息後換的衣服。或許他們覺得有必要穿出悲痛感。我父親去世後,母親就不再吃肉了。但是為什麼啊?我問。她一直愛吃肉的。因為她的人生被扯成兩半了,她說。我去醫院看望她時,帶了她最愛的肉塊和肉片:粉色火腿、嫩烤牛肉。「真好,真好。」她會低聲說,但它們的紙包還是原封不動。她再沒碰過肉。「我現在像你一樣了,寶貝。」那幾乎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坐在娛樂室的椅子裡,無意中聽到走廊裡的女人說話。我的聽力已經大不如前,但情緒讓她顧不得謹慎。「為什麼他不等等我啊,」她大哭著說,「我在給小姑娘們做早餐啊。」這一定是病人的妻子。有人問她需不需要什麼,這女人開始號哭,刀絞般地啜泣。

「為什麼死的不是那些老傢伙?」她抽泣著說,「他們都坐在那裡等死呢。」

過了一小會兒,我們看到一小群哀悼的人聚在頤樂花園裡。他們站在塔的下面,躲避糟糕的天氣。風雨拉扯著櫻桃樹的枝幹,給草地撒上粉色的花瓣。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就是那個男人的母親,兩手比了個擊球的姿勢,就好像她沾上了什麼東西甩不掉。然後菲洛米娜修女環抱起那個女人,女人就那麼懸著,最後不動了。菲洛米娜修女一直撐著那個女人,對她說話,而那女人就一直抹著淚。這群人都互相拉起手,不知道菲洛米娜修女到底在說什麼,他們都開始聆聽。他們點頭,加入發言,直到一個男人說了句什麼讓他們笑了。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談論那個病人。分享他們有多愛他。那男人一定問了菲洛米娜修女一句,他們能不能抽菸,因為我看到她點頭了,然後他拿出香菸來。

「我覺得我或許能去外頭露個面。」珠母紐王邊說邊從他的椅子上站起來,徑直朝花園走去。

芬緹和我看著兩個小女孩,愛麗絲和她的姐妹,她們正跪在草地上採花。

「她們會沒事的,」芬緹說,「春風吹又生。」

送葬人的靈車開進了車道。

瑪麗·安貢努修女讀完我的紙頁,開始打字。她看了我一眼——我沒在寫字,只是凝望窗外,揉搓著手指——笑了。

「想什麼呢?」她說。

不告訴你,我想。你不會想知道的。

「你右手還好吧?」

我把它藏起來,不讓她看到。

我必須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