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見過你拿著那些空罐子。我知道你的秘密,就像我知道你喜歡跳舞。「只是走前喝一杯?」

「我滴酒不沾,軒尼斯小姐。」你立即表態的莊重感讓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我為自己的言辭感到害臊。我這一招很陰險。你可能是覺出了我的侷促,因為你笑了。「我們回去是兜遠路還是抄近路?」你問。

「你不需要回家嗎?」

「我妻子準備六點開飯。現在才五點。我們可以走有風景的路線。」

坐在乘客座上,我閉上了眼睛,但我沒睡著。心裡只想著你。我好奇你那麼小心掩藏的空啤酒罐是誰的。你妻子的?哪個鄰居的?我好奇你妻子準備了什麼茶點。

你停車,關掉引擎,我驚訝地發現我們不在啤酒廠。你開車把我們帶到了玻爾博瑞高地的邊緣。你什麼都沒說,只是遠眺前方。

早春的白日即將進入冷夜。山丘是一片丁香藍,地平線染上了紫色,海和岩石已經變成靛藍。一群鳥聚在一起,來來回回地在海灘上空飛翔。它們猛衝向左,然後身子似乎一扭,又倒向右邊。它們一直這樣飛。這個方向,它們的身子被日光映成了紫色。換個方向,藍灰色的鳥兒又融入了藍灰色的天空,於是我得非常集中精神,才能找到它們。看鳥是如此簡單的事,看它們用翅膀與落日的光線嬉戲。但當你再次用鑰匙打著火,開車返回金斯布里奇時,我想的是你怎樣秘密地跳舞,以及我怎樣秘密地跳舞。我想著你一個人在雪地裡。我看到掛在我衣櫥裡的晚禮服和舞鞋。是的,有那麼一刻,我把那兩幅畫面拼在了一起,我想:一個滑步向左,一個搖擺往右。你和我,肩並肩。就像我第一次在你的手帕上發現你的香味。我這幾年來從未感覺這麼安全過。

你在啤酒廠外停車,即使我沒開啟車門,都能聞到那股濃重的啤酒花味,但我不再厭惡它。我吸進這股氣味。此時樓房已是烏壓壓的一大片,就像一艘巨輪,船上成排的窗戶穿透黑暗,閃著銀光。一切都很熟悉,它們是你我的一部分。這還是頭一次,我見到它們覺得高興。街道空蕩蕩的,院子裡也是。霜凍已經扎進大地。柏油路面都亮晶晶的。

五點五十分了。你的妻子應該在家等你了。她或許穿著圍裙,灶上燉著菜。

「我得去辦公室整理一些東西,」我喃喃自語,還沒等自己反應過來,我又加了一句,「謝謝你。」

「是我的榮幸。」

「我是說,為幾周前的事情謝謝你。文具櫃裡的那次。」

你臉色煞白:「別提了。」給我的印象是,你是真心不想再提,但我不能不提。既然已經開了頭,我就要讓你知道關於我的事實,即使只是一小部分事實,於是我告訴你,我很沮喪,而你對我很好,我早就該謝謝你的。我真希望自己能向你告白,說你在文具櫃裡那次改變了我的生活,但這話對我們兩人都太重了。你很尷尬,一直在把你駕駛手套上的橡皮筋拉開又放掉。我趁你還沒看到我的臉,從車裡跳了出來。作為臨別前最後一句話,我告訴你,你是一位紳士。我是說真的。你是一個儒雅的人。

我謹慎地穿過院子,但我抖得好厲害,連繼續往前走都很難。淚水從我的眼裡湧出。我很快樂,我很快樂,但我想大聲號叫。觸動我的是你的正派。除了我父親,我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單純的好人。

我不用轉身都知道,你還在那裡,在你的車裡。我知道你會一直等到我安全地走進啤酒廠的大門。有的女人會因為一個男人不愛她而恨他。但我怎麼恨得起來?為了保住你的工作,我沒法繼續走我的路。我是一個總逃避困難的人,現在我逐漸明白,我不需要一直那麼做。我們為自己寫了一部分的指令碼,然後一直照著指令碼演,就好像我們沒有選擇。但老是遲到的人也可以變得準時,只要她願意。你不用一直維持你原有的樣子。改變永遠不會太遲。

於是我許下承諾。這輩子,至少這一次,我要在一個地方停留,要見到事情最後的結局。你會保住你的工作,而我會盡力給你帶來快樂。我不會索要更多。

哦,哈羅德。這件事我怎麼會錯得那麼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