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五點了,還是沒有其他人露面。納比爾的秘書穿上外套,關上了燈。「還會有其他工作的,」她說,「等金斯布里奇的旅遊旺季開始時,會有女服務員之類的事情做。」我對她解釋說,我需要一份文員工作,一個不要求搬重物的活兒,而且我幾乎身無分文。我沒有時間等。「好吧,祝你好運。」她說。我又在沉默中乾坐了半個小時。啤酒廠很靜,老舊的建築都是這種靜,就好像這寂靜是由吱嘎聲和滴答聲構成的,這些聲音不再與人有關,只與人留下的東西有關。
我敲了敲納比爾的門,等著。他已經為了躲開我而跳窗逃跑了嗎?我等了一整天,卻要在最後一刻被他耍嗎?那真是過分了。我轉開門把手,走進陰鬱的濃煙裡。我首先注意到一套穆拉諾玻璃小丑在他的桌上依稀閃爍,大概總共有二十個,有藍有橙有黃,像一支融在煙霧裡的樂師隊伍。它們的後面坐著納比爾。他坐在一把紅木皮質辦公椅裡,心急火燎地轉來轉去。
「不許碰玻璃小丑。」他咆哮道。(就好像我想碰一樣。)很抱歉要讓你回憶起那些東西,哈羅德。
我說:「看來你非得僱用我不可了,納比爾先生。」
「我告訴過你。這不是女人乾的活兒。」他用正抽著的煙點上另一支菸,然後把抽完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
「我不想要女人乾的活兒。我想要男人的活兒。我可以幫你在六個月內省下五百英鎊。」這個時點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做到。「我在這裡坐了一整天。如果我鐵了心要做一件事,就不會動搖。你能有什麼損失呢?」
我就是那樣得到會計工作的。我從金斯布里奇的舊貨商店買了一套便宜的棕色羊毛套裝,腰部有一點寬鬆。還買了一個黑色的手提包和一雙不那麼花哨的棕色系帶鞋——矮跟、圓頭。我每天都待在圖書館裡,攻讀關於記賬和財務的東西,有時我想起丟在身後的那個人,科比的那個男人,我本可以大哭出來,但我已經哭得太多,沒有空間留給眼淚了。
我在新年期間回到啤酒廠,一半期待著被拒絕,一半期待著當晚坐上另一班大巴。但納比爾的秘書說:「啊,軒尼斯小姐。你的辦公室在一樓,右邊數第三個門。」我差點穿著我那雙樸素的棕色皮鞋跌倒。
流言顯然已經傳遍啤酒廠,一個女人要開始做賬了。幾個銷售代表在我的辦公室外面流連,想看上一眼。女人。數學。棕色套裝。他們假定了一件事。那可是二十四年前,要記得。在那些維多利亞年代的啤酒廠高牆後,幾十年來什麼都沒改變過。
「你是我們這裡第一個女同性戀呢。」納比爾的秘書歡快地說。
「但我不是,」我說,「我喜歡男人。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喜歡男人。」
「這是個自由國家!」她唱起來,還是像唱高音一樣。她笑了,但沒跟我握手。
今晚是菲洛米娜修女送藥,值班護士給我換了敷藥,又給我貼上一塊新的止痛貼。她們發現我仍拿著鉛筆和筆記本端坐著,似乎很驚訝。「你還好吧?」菲洛米娜修女說,「你好像很忙啊。」
「很好。」我咕噥了一聲。甚至微笑了。
「我們倆都很好。」瑪麗·安貢努修女說。她把打好的紙頁排好順序。「今天是很棒的一天。」
「那就好。」菲洛米娜修女說。
「那就好。」值班護士說。
我們都笑起來,就好像笑是唯一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