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瑪麗·安貢努修女仍在講話:「我們每天都做一點。你可以寫筆記,我來打。我猜你不懂速記法吧?」
我點點頭。
「好吧,就這麼辦。我們來寫信,你和我一道,直到哈羅德·弗萊到達這裡為止。我會以第一人稱來寫,假裝自己是你。我會轉抄所有的話。一個字都不會漏。你的信會在哈羅德·弗萊抵達的時候等著他。」
那你答應我,他見到我之前會先讀到信?
「我向你保證。」
她的想法已經讓人有點動心。我已經在編排開場白了。我覺得自己應該是閉上了眼睛,因為等我睜開眼時,瑪麗·安貢努修女又換地方了,這次她坐在被單上我腳部微微隆起的旁邊。她戴上了一副藍色的膠框老花鏡,讓她看起來眼珠凸出,她拎起一個磨損的皮革手提袋,有公文包大小。鑰匙用一條繩圈系在提手上。
她笑起來:「你睡著了。所以我溜去辦公室,擅自借來了打字機。」她開啟我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她把它放回到我的腿上,旁邊擱了支鉛筆。
「你明白現在的狀況嗎?」瑪麗·安貢努修女一邊說,一邊開啟皮包的鎖,取出打字機。這是一臺乳白色的凱旋牌提帕打字機。我以前也有過一臺同樣型號的。「哈羅德·弗萊在走路。但換個角度看,儘管你人在這裡,儘管你已經完成了旅行,你也在開始一段新的旅程。說起來是一回事,又不完全一樣。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就算我人不在了,至少我的信會在。
瑪麗·安貢努修女坐好,把打字機擱在她的膝上。「好啦,」她說,伸展著紅彤彤的手指,「跳格鍵在哪裡?」
接下來的早晨,我們都在工作,一直到午飯後,到黃昏降臨。我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我指著自己的字跡。你看得懂嗎?
「完全看得懂。」她說。
我撕下寫完的紙頁,給每一頁標號,然後瑪麗·安貢努修女撿起來打字。我一直告訴自己,寫到下一頁就停,等到下一頁,我又把它寫滿。我寫了你目前讀到的一切,瑪麗·安貢努修女則噼裡啪啦地在按鍵上敲打。我們仍在忙活。我在寫字,她在打字。
「好,」她說,「這樣很好。」
今晚,值班護士履行了我們晚間的例行程式。她用漱口水和裹上紗布的小棒給我清理口腔。她在我嘴唇破裂的地方塗上凝膠,還換了敷藥。沙阿醫生是姑息治療的會診醫生,他問我有沒有痛得更厲害,但我告訴他沒有,還是老樣子。我沒必要讓自己不舒服,他說。如果我哪裡有病痛,治療的藥物可以調整下。護士剛給我貼上新的止痛貼,露西修女就開始按摩我的手。她光滑圓滾的手指在我僵硬的指頭上游走,放鬆了關節,緩和了疼痛的發作。她取來閃粉指甲油,給我塗指甲。
睡夢中,我看到了你的兒子。「好的,戴維,」我說,「好。」我拿來一條毛毯,怕他冷,給他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