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修女小心地摺好信,把它放回信封裡。然後她把郵件放在我的腿上,好像那裡就是它的終結之地。一滴熱淚從我的鼻翼滑下。我有二十年沒聽到你的名字被提起。我只把話語藏在腦海裡。
「哦!」露西修女說道,「別沮喪啊,奎妮。沒事的。」她從咖啡桌上的家庭裝紙盒裡抽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擦拭我緊閉的那隻眼角,我咧開的嘴,甚至我臉頰上的那滴東西。她拉起我的手,我卻只能想到很久以前,在文具櫃裡,我的手在你的手心裡。
「或許哈羅德·弗萊明天就來了。」露西修女說。
咖啡桌旁,芬緹還在刮她信上的錫箔框。「快點啊,你這個小搗蛋。」她咕噥著。
「你說的是‘哈羅德·弗萊’嗎?」凱瑟琳修女跳起來猛拍一聲巴掌,就好像她悶住了一隻大黃蜂。那是當天早上發生的最喧鬧的一件事,每個人又都開始「哦哦哦」地碎碎念起來。「我怎麼給忘了?他昨天打來電話。對。他是從公用電話亭打來的。」她講著不連貫的短句,你在想辦法講清楚實際上並無意義的事情時,就會這樣。「訊號很差,他一直在笑。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現在我想想看,他一直在說同一件事。關於等待。他說要告訴你他在走路。」她從口袋裡抽出一張黃色的便利貼,飛快地展開來。
「走路?」露西修女說,暗示這種事她從來沒做過。
「我想當然地以為,他問的是怎麼從巴士站過來。我就告訴他向左轉然後一直走。」
幾個義工大笑,我點點頭,彷彿他們是對的,彷彿他們笑得對,因為,你看,我太難表達我心裡的驚愕了。我的身體感覺虛弱而滾燙。
凱瑟琳修女研究她的黃色便籤紙。「他說要告訴你,只要他還在走,你就必須等下去。他還說他要從金斯布里奇動身。」她說著轉向其他修女和義工,「金斯布里奇?有人知道那是哪兒嗎?」
露西修女說她或許知道,但她很確定自己不知道。有人告訴我們,他以前有個老阿姨住在那裡。然後其中一個義工說:「哦,我知道金斯布里奇。在南德文郡。」
「南德文郡?」凱瑟琳修女面色蒼白,「你覺得他的意思是,他正從那裡一路往諾森伯蘭郡走來嗎?」她再也不笑了,其他人也不笑了。他們只是看著我,看著你的信,似乎頗為擔憂和困惑。凱瑟琳修女摺好便利貼,便使之消失在了她長袍的插袋裡。
「中了!」芬緹大叫,「我贏了豪華遊輪之旅!十四晚的航程,一切費用全包,乘坐祖母綠公主號!」
「你沒有讀小字的附屬細則。」亨德森先生嘟囔著。然後,他更大聲地說,「那個女人沒有讀小字細則。」
我合上眼睛。一小會兒後,我感覺到修女們用胳膊架起我,把我的身體抬進了輪椅。就像我還是小女孩時,在爐灶前睡著,父親把我抱起來一樣。「輕點,輕點。」母親會說。我緊攥著你的信,還有我的筆記本。我們穿過娛樂室來到走廊,經過窗戶時,我看到深紅色的光在我眼皮後面跳舞。我一路上都緊閉雙眼,即便等我被放到床上,即便窗簾「嗖」一聲滑過窗簾杆被拉上,即便我聽到門「咔嗒」一聲關上,都不敢睜開。我害怕如果睜開眼睛,眼淚的洪流就再也止不住。
哈羅德·弗萊就要來了,我想。我等了二十年,現在他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