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的最後一篇

讓我留在你身邊 張嘉佳 第1頁,共1頁

2020年6月25日,梅茜的前腿有個小腫塊,去醫院檢查,腫瘤,醫生建議切除,再化驗。三天後我接到通知,惡性,以後都要服用抗癌藥。

梅茜腿上綁著繃帶,深夜不肯回狗窩,賴在正在寫稿的我腳邊。摸摸她的腦袋,她晃晃耳朵,靜悄悄地趴著看我。我有些恍惚,突然真真切切意識到,梅茜十歲了,所以醫生寫醫囑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她老了。

她老了,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那隻巴掌大的小狗,沙發上翻騰,撕咬我的書,走路會摔跤,彷彿就在不久前啊。

過了一週,拆線,次日她的後腿一塊毛全褪了,露出肉和血,觸目驚心。我非常惶恐,再次送進醫院。檢查結果出來,甲狀腺功能衰退,導致皮膚病,是她自己咬的。

她要吃的藥越來越多,半夜我醒來,發現她呆呆地望著我,可能察覺我也在看她,她低下頭,偷偷用眼角瞟一下,假裝睡著。

我怎麼突然想哭,手也在抖,因為醫生不小心再次說了一句,她老了,你要有點心理準備。窗外路燈有些光漏進來,也許是錯覺,梅茜的眼睛裡滿是眷戀,我的眼淚根本忍不住,滿腦子都是醫生的話語聲。

那隻小狗,那隻會偷偷藏我襪子的小狗,那隻叼著狗窩奮力拖到我床邊的小狗,那隻最喜歡躲在我書桌底下的小狗,從南京到北京,從漫長的旅途到似乎無窮盡的黑夜,她都在的啊,她是我的女兒啊。我吹一聲口哨,再遠的地方她都會豎起耳朵,然後風馳電掣跑回來的啊,她不能沒有我陪著的。

十年,除了童年時代的父母,沒有第三個生命,如此長久陪伴著我,日日夜夜。我總覺得,這已經是我生活永恆的狀態了。

她是一條便宜的狗子,在我最窮的年月,分期付款買回家。她是我婚禮的花童,是我離婚後最重要的財產,是我風餐露宿的夥伴,是我浪跡天涯的影子,是我三十歲擁有的女兒,十年中最依賴我的存在。她那麼膽小,容易委屈,見到生人立刻躲到我背後,也曾經陪我籤售,被讀者差點摸禿了腦門。她會笑,咧著嘴,眼睛眯成縫,也會哭,咕咕咕咕的,伸出爪子拍拍我的小腿。

她一歲,我每天酩酊大醉回家,有一次隨手在她狗盆裡倒了整碗啤酒,第二天驚奇地發現,梅茜就沒回狗窩睡,側翻在門邊,狗腦袋放進狗盆,喝醉了。

2013年深秋,朋友開車,每逢岔路,扔硬幣決定前進的方向。高高的山巔,我在草地坐了一宿,梅茜腦袋擱在我腿上,動都不動,似乎睡得很香。清晨日出,雲海翻湧,在我眼中,是世界盡頭升起了一輪句號。梅茜站起身,抖抖滿身的露水,親暱地用鼻子碰碰我的手,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夜。

那麼梅茜,再陪我一段時光吧。

我以她的口吻,寫過一些故事,甚至很久之前,還用梅茜的名字開了微博,所以在許多人心中,梅茜也是他們的朋友。

有這本書,那梅茜就是我永遠的女兒,也是讀者永遠的朋友。

梅茜十歲了,她老了,吃著藥,也不再奔跑。

將來有一天,希望大家會想起,一隻金色的小狗蹦蹦跳跳,和露珠對話,做有關天空的夢,善待每一個生命,珍惜世間生長的每一份美好,告訴所有朋友,你總會去到那些地方,雪山潔白,湖泊乾淨,聽到全世界為你唱的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