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閒自在的一天。我來到了海邊。冬天枯萎的草坪對面有著樹叢,再往前就是海了。海水呈現出陰沉的深灰色,朦朦朧朧能看到島嶼影子的地方就是海空連線之處。聽得到烏鴉的叫聲,但是在海面上空悠閒地畫出一道又一道圓弧的是鳶。偶爾有淺淺的幾縷陽光從雲層間鑽出來,將海面照耀成閃閃發光的橢圓形。據說西方人把這種景象叫作「雅各布天梯」。傳言,沿著那道光柱往上爬的話,就可以見到天使。雖然在現實中你只能看到人造衛星的殘骸。
前天東京下雪了。晚上我邀朋友一起去砧公園賞雪。基本上沒見到什麼人。薄如水的雪花在樹枝上堆積,那些樹雖然披上了同樣的白色衣裝,卻根據杉樹、櫻花樹、梅花樹等樹種的不同而姿態各異,呈現出不同的美。我像唸咒語一樣在心中反覆默唸著:自然是完美無瑕的,自然是完美無瑕的……朋友的愛犬在雪地上跑來跑去,或許是口渴了,時不時地拿鼻子戳到雪裡吃起雪來。這種景象,會讓我回味到什麼時候呢?
我想換車了。上門來給我辦換車手續的銷售人員對我說我可以選擇車牌號。我稍加思索,我今年六十九歲,就選「××69」吧。活著的這六十九年中,我可有什麼變化嗎?我回過頭去讀年輕時寫的詩,暗自驚訝。因為那些表達雖然笨拙,但即使我說是現在的我寫的,也毫無違和感。如果有種東西叫作「感受性的核心」的話,那我在這方面一點兒也不成熟。作為一個人來說,活到今天,我過去的經歷的的確確改變了我。
賞過雪那天的下午,十幾名高中生來我家想跟我聊一聊。他們問了我好幾個問題,但並不都是關於詩的。當他們問我「您認為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的時候,我措手不及。猶豫一番之後我回答說:「愛!」這時心情變得很奇妙,然後又急忙補充道:「當然愛也有很多種。」這是真心話。天空、大海、雲、太陽、草木,這些都是自然的一部分,我熱愛自然。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身體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很難說自己會無條件愛著自己的身體。當然最切實的問題是男女之間的愛情,這種愛情是多麼麻煩的東西,我想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所以我想幹脆拋棄「愛」這一概念。
即便如此,如今我依然被它折騰著。即使在你不再談論愛的時候,想要擁有重要的人的這種感情的想法也是不會消失的。但是我並不想執著於此,也害怕會在不經意間造成他人的不幸。我高中的時候在這方面更加沒頭沒腦,如今的高中生們情況如何呢?我看到有這樣的說法,「如果每週末能見面,每天對方打來三次電話的話,就算是愛了」,這能否說也是愛的一種形式呢?我也寫過很多以愛為主題的詩,但是跟詩裡的愛比起來,現實中的愛更多地歸屬於散文的世界。
馬上就一點了,但我沒什麼食慾,於是吃了點兒茶泡飯。前幾天的簽名會上,一個未曾謀面的人送我一張cd,我拿回家就放下沒管,此刻拿出來試著聽一下。我認定裡面是音樂,結果突然開始播放詩朗誦。朗讀者似乎說的是斯洛維尼亞語,雖然讀起來沒什麼自信。聲音很沉悶。封套上的照片上是兩個男人,看起來多半是老人。上面附有英語譯文,我試著讀了起來:
「你需要償還所有的恩怨情仇/第一個要償還的就是生育之恩/嘲笑你的群鳥/將一生陰魂不散/不管是在你心平氣和的時候/還是在你惴惴不安的時候/都會停在你的胸口/要求你償還債務/於是你一個又一個不停地還債/但是你得不到任何回報/因為誰都不會原諒你/人類是得不到回報的/可以用來還債的有價值的東西/你通通沒有/於是你只能交出自己來償還所有。」朗讀之後是重複著簡單旋律的手風琴演奏。明明是從遠處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卻近在咫尺。
黃昏臨近,天空、大海,以及遠處的半島都變成了灰色。但是灰色中卻潛藏著白色、藍色、粉紅色、紫色。尖銳的鳥鳴聲中,交織著正在進行道路施工的推土機的聲音。以某人為物件進行工作的我,以及像這樣獨自一人不著邊際地思考著的我,都是我,但若是說到哪個更讓我感覺真實的話,我會說是像今天這樣什麼都不用幹、悠閒自在的我。
我給一個深受憂鬱症折磨的男人打了電話,他告訴我他妻子外出看牙醫去了。我想著,他妻子都可以去看牙醫了,就稍稍安心了。不久之前,他還很狂躁呢。狂躁的時候他經常外出旅行,喋喋不休地跟別人講最新的話題,過於興奮,難以為人理解;變得抑鬱之後反而馬上就能互相理解了……我感覺是這麼回事。如果只是拘泥於肉眼所能看到的東西的話,心就會從眼睛看不到的東西身上溜走。馬上就是夜晚了。我並不討厭夜晚。
(《草思》,1999.5—20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