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週日)

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酷暑過去,終於感受到了秋天的絲絲涼意。戶隱市「lamp」(燈)咖啡館。我們圍坐在陽臺的桌子旁支起火鍋煮蘑菇。上午,在當地的蘑菇達人的指導下,我們滿腔熱情地在黑姬山登山道上撿拾蘑菇。但是,也許是受到葉子開始變紅的樹木以及路上的熊糞的干擾,收穫並不讓人滿意,鍋裡的各種蘑菇都是前幾天蘑菇達人親自撿拾的。他用筷子一個一個地夾起來告訴我們它的名字,我卻轉過頭就忘了。我學著冷笑話大王河合隼雄先生,說這個不是松茸,而是「くびったけ」(神魂顛倒),又說那個不是毒蘑菇,而是「もうたべたっけ」(吃過飯了嗎),肆意地胡亂給它們取名。

昨天晚上我們在戶隱神社中社旁邊的舊寺院,如今的「久山旅館」鋪有榻榻米的會場,舉行了「聊天、朗讀與音樂聚餐會」。河合隼雄先生負責演講、吹奏長笛,河野美砂子彈鋼琴,我負責詩朗誦,活動由「lamp咖啡館支援協會」主辦。這個協會其實只有會長(我)和副會長兩人組成,副會長山田馨先生在繁忙的編輯工作之餘擠出時間,在當地人的支援下成功地促成了這次活動。雖說活動的成功原本是因為山田先生與當地的「lamp」咖啡館的店主高橋夫婦長久以來私交甚好,但是能夠請動超級大忙人河合先生參加我們的活動,我只能將其歸功於山田先生的人格魅力了。

由當地志願者表演「越天樂」祭拜戶隱的神明之後,活動由河合先生的主題為「自然與治療」的發言開始。他說,對於心理上受到傷害的患者,他所能做的只有「什麼都不做,陪在他們身邊」,一邊引用老子的《道德經》來解釋,但是所謂的「無為」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做,而是必須以「全身心地愛他們」這樣的博愛之心為前提。在他提到《記憶中的瑪妮》這部兒童文學作品的時候,河合先生一時間潸然淚下,哽咽不能言。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從小失去了雙親的小女孩兒,在被福利院收養期間,她變得整天面無表情,感情絲毫不外露,而收養她的佩格夫婦真正做到了「全身心地愛她,什麼都不做」。

哽咽不能言時河合先生的心境是怎樣的呢,這本不該妄加揣測,他應該滿腦子想的都是一直以來所接觸過的眾多患者吧。他那絲毫沒有感傷與自我陶醉的眼淚,分明昭示著他所從事的工作的緊迫、艱難和苦澀,讓我至為感動。自然固然擁有使人康復的能力,但是僅僅依靠自然人類是無法痊癒的。河合先生雖然感嘆「要是我也能變成一棵樹一塊石頭就好了」,但是為了能夠「什麼都不做,全身心地愛」,需要多麼偉大的人類能量啊。況且就算在父母兒女夫妻等至親的人際關係中,能不能做到那樣還得畫一個問號呢。在我聽來,河合先生的話中所反映出來的人際關係絕不僅僅停留於心理治療專家與患者的層面。

活動的第二部分,首先是河野女士彈奏巴赫的《耶穌,我心所慕喜樂》,她也是位詩人。彈奏期間,由於河合先生說的話的餘音還縈繞在腦子裡,因此樂曲也更加沁人心脾。我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這首曲子,但直到中年以後,才逐漸明白,對人來說,擁有夢想是多麼幸福的事,哪怕夢想無法成真。武滿徹生前曾說過:「堅持‘希望’,使之成為無限的確定的現實,希望將無窮無盡。」我一邊聽著美妙的旋律,一邊品味著他的話。

河野女士彈奏了巴托克的《小宇宙》、武滿徹的《雨中樹·素描》和德布西的《兒童樂園》,我朗誦了詩集《裸體》,而新進長笛演奏家河合先生吹起了德布西、西蒙內蒂的作品以及《故鄉的秋》《紅蜻蜓》。加演曲目是由武滿徹作詞作曲、河野女士編曲的《小小的天空》,以鋼琴、長笛和歌聲的合奏結束了今天的表演。由於預算有限,我們沒有準備鮮花,但是可以確定,不管是聽眾還是演出人員以及主辦方都非常喜歡今天這個小小的集會。我們三個人分別做了自己專業領域內擅長的心理學發言、鋼琴、朗誦,也從前來參會的觀眾那裡獲得了入場費,但是這次戶隱之行並沒有讓我感覺是來工作的,反而更多地感受到娛樂的喜悅。

這當然很大程度上得歸功於這裡秋天美麗的自然風景,而更重要的,還應該感謝策劃了這次活動的山田先生和當地的人們。山田先生能夠不分工作與遊玩,有著與眾不同的人格魅力。在他與生俱來的不可思議的親和力的感召之下,會聚一堂的當地人也付出了很多努力。他也是個蘑菇的狂熱愛好者,其對蘑菇的瞭解程度不輸於至今為止總共吃過二百零三種蘑菇的那位蘑菇達人。鍋裡的蘑菇也逐漸越吃越少了。喝啤酒喝醉了的山田先生不管對方是誰,湊上去就親,這讓人有點兒尷尬,不過今天就暫且饒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