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空」這個詞從很早以前就頻繁用於古詩中,但在日常生活中卻並沒怎麼用。雖然我經常抬頭仰望天空,卻是用一種與農民、漁夫完全不同的方式。我並沒有將天空當成一個物件來看待。天空與自己的生活無關。因此,我傾向於將天空看作一種抽象的東西。藍天藍色的濃淡,飄動的白雲,各種各樣的晚霞……天空一直都很美,但也一直慢悠悠的,令人著急。因為我一邊想要同天空融為一體,一邊也清楚地明白這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

曾有一段時間我將藍天看作一個奪走了自己一切的敵人。「在我頭頂之上有我唯一的敵人/那就是乾爽的藍天/它奪走了我的一切/我追趕它/開槍射它/就算我愛它它依然不斷地掠奪/藍天最後一次掠奪破壞的時候/就是我死的時候/如今它再也從我這裡奪不走什麼了/我此時第一次不畏懼藍天/不畏懼它的沉默和無盡的藍。」(《比利小子》)這與其說是實際的情感,不如說是一種觀念,我沒有將當時流行的西部劇看成人與人之間的戲劇,而是將其看作人與宇宙之間的戲劇。我認為,槍手們抗爭的並不是社會秩序,而是宇宙的虛無;開拓者們所要構建的家庭,是他們對抗虛無的堡壘。我想從宇宙的無盡中看清人生的座標。我當時並沒有從美洲大陸原住民的視角來看待。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瞭解到他們所持有的與自然共生的智慧,以及與宇宙和諧相處而非對抗的智慧。

如今我也和一般人一樣地看著天空,感覺天空的時間同我所生活的現實世界的時間擦肩而過。但是頭頂上有天空這一事實一直讓我感到安心,這是事實,而也許這種安心在某個地方同我的死相結合。「虛空」是我喜歡的詞,我也喜歡將「空」讀作「ku」。我死之後也會迴歸大地吧,這同融入天空是一樣的感覺。也許虛無已經不再是我的敵人了。

十八歲的我寫道:「越過花兒/越過雲朵/越過天空/我一直在向上攀登。」在那裡,「我和上帝/竊竊私語」。而六十歲的我這樣寫道:「因為一天不是僅由晚霞構成的/因為在那之前不可能傻站著活下去/不管它多麼美麗。」我願意相信,在這兩首詩之間,有我這些年經歷過的歲月,而另一方面,我也不得不承認,詩的好壞與作者的成熟與否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