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

一個人生活 谷川俊太郎 第1頁,共1頁

三個一併排著,不知為什麼感覺被推到了起跑線前。好像聽到一個激動的聲音跟我說:「將自己的一切重置,重新開始吧!」但我已經不再年輕了,無法重置。就算你提醒我新世紀到來了,我的心情也並沒有因此而煥然一新,也不想煥然一新。

正月已經到來了近七十次了。屠蘇酒、什錦年菜、煮年糕、踢鍵子、放風箏、玩和歌紙牌、矇眼摸像、紅包,這些我基本都經歷過,但在那些時時刻刻,我並不記得曾重新考慮過什麼,或者重新下定什麼決心。「一年之計在於元旦」,我知道這句格言,但並沒有依言行事。我不擅長訂立計劃,一直是隨性地開始了一年的生活。不僅限於一年,整個人生都是沒有計劃的。不回顧過去,也不展望未來,只是活在當下。這是我孩提時代的一貫做法,長大成人之後也是一直按照孩提時代的做法而走到現在。

雖然還不至於說是訂立計劃,但是如今我也開始思考過去和未來了。對於過去,想破頭也不能改變什麼,只能耿耿於懷,或者釋懷了以後沉靜下來。不只是因為我只活在當下,或者說是被生活追著往前趕,還因為過去的我不懂沉靜和痛切的味道。但是近來我的味覺似乎也變得敏銳起來。在思考未來的時候,也不能不借鑑過去的酸甜苦辣。這樣一來,當下也開始有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複雜味道。隨著年齡增長,品味日多,會不會成為美食家呢?

「我活著,我愛過,我死了。」忘了這是誰寫的詩中的一句話,還是誰的墓誌銘,總之有個西方人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我雖然也為其簡潔而感動,但也不免疑惑:像這樣忽視自己人生的細節真的好嗎?這樣不就太沒有意思了嗎?我知道,如果僅僅拘泥於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小事的話,思想和觀念都無法宏大,也不會深刻。但隨著年齡增長,我認識到用心感受到的、用身體實踐出來的東西比用腦子想出來的更加重要。即使那裡不是終點,也至少是一個起點。

去年年底,我和幾個朋友以及一家出版社的編輯計劃出版繪本。我想將日常生活中突然感受到的小確幸以畫、照片配以簡潔文字的形式一個一個地列舉出來。比如說,早晨起床的時候聞到的炊飯香味,撿到的東西修一修還能用,跑上山頂後視野豁然開朗望得到大海,吃著地裡長熟後摘回來的西紅柿,和同一天生日的朋友照大頭貼,諸如此類。我們希望讀者能注意到這些稍縱即逝的小確幸。

我們所計劃的這本繪本,既沒有完整的故事,也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情節,卻得到了包括國外在內的好幾位畫家、攝影師的主動幫忙,我很驚訝。不禁讓我覺得,誰都想要感受這些小確幸,誰都在探求著這些小確幸,如今正是這樣的時代。也許有的人是因為失去了支撐生命的理想和未來的藍圖,而不得不依賴於這些瞬間的感官上的小確幸,但正如釋迦所說「生活就是連續不斷的四苦八苦」,所以不管是多麼微小的歡愉,人們都孜孜以求。這一點,恐怕成人比孩子更甚。

生之歡愉這個詞,是我年輕時從法語而非日語中學到的。不知道是電影還是小說中看到的,當時覺得不知為啥有些刻意的可憎,可能是因為當時尚處於那些初次體驗到的快樂和樂趣俯拾皆是、唾手可得的時期吧。如今的孩子們和年輕人是什麼情況呢?生之歡愉與快樂、樂趣不同,無法用金錢買得,也無法從別人那裡獲贈或搶奪,是從生命的源泉中湧現出來的,因而無法訂立計劃。我所祈願的是,無所謂悲傷痛苦,在不失去生之歡愉的前提下活到死。然而在如今的時代,這也是相當困難的事。

(《讀賣新聞》,2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