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出生於昭和六年(一九三一年)的我來說,就算你跟我說「明治維新後」如何如何,我也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地震後」也是一樣。不久前我跟年輕人談論「戰後」,他對我說,現在已經不這麼說了,要說的話最多也就是說「奧運會之後」。人好像都無法對自己出生以前的事做出設身處地的思考。這樣的話,就讓一切都在自己出生後重新開始好了,但這樣一來就無法形成歷史了。雖然有「自我個人史」這種令人厭棄的詞,但這種說法已經明顯地暴露出自己小家子氣的野心,妄想採取什麼手段將自己這種渺小的存在在歷史中進行定位。而將其翻譯成英語的話,意思則對應著「簡歷」。
現在是模糊的過去同更加模糊、更加無法確定的未來之間的連線點,而自己正處在現在,回溯過去要回溯到什麼時候才能認清自我呢,遙想未來時想象到哪一步才能令自己安心呢,都不清楚,於是我們就想在像鰻魚一樣難以捕捉的時間中的某個地方設定一個界限。一九四五年作為一個座標,也的確發揮著作用。有事物終結於此,也有事物新生於此。那時我十四歲,我自身是不會一會兒新生一會兒又走向終結的。從一九三一年出生以來,我一直在成長著,就算不想長大也不得不持續成長著。
相較於一九四五年至一九九五年的戰後五十年,我更加在意從十四歲至六十四歲的自身的五十年。雖然時代的變化同自身的變化自然是分不開的,但是隨著視角的變化,所看到的東西應該也會大不相同。不管從哪個視角來看,比起所能看到的東西,看不到的東西更多,對比一般人更健忘的我來說,在這忙亂的五十年的歲月中,能夠清楚地看在眼裡的也只有一兩個東西罷了。
第一個是位於京都的島津製作所製造的電路檢測器。那是在我上初中,也就是所謂的新舊日元更替的時候。我忘了具體價格是多少了,只記得並不便宜。那是我纏著母親買來的。在其貝克萊特酚醛樹脂的配電盤上,裝有圓形的儀表,可以測量電流、電壓及電阻。我並不是有什麼需要測量的東西。只是因為在自制收音機的時候,電路檢測器是必不可少的測量儀器,所以不管怎麼說都想要一個。「二戰」時有一個「探索科學之心」之類的宣傳標語,但在我看來,電路檢測器與科學毫無關係。只是因為它的外形和功能莫名其妙讓我感到快樂而已。
在這五十年中,電路檢測器沒有發生什麼變化。至多不過是現在變成了塑膠盒子,擁有同當時一樣的功能,變得更小更便宜了,在業餘木匠那裡就可以買到。而且現在有了一種新型的電子萬能表,上面既沒有圓形儀表,也沒有指標,只在長方形的視窗處顯示著一串數字。我雖然也有這種萬能表,但並沒有充分有效地利用它,這一點,同五十年前沒什麼變化。從十三歲開始,我就沒怎麼培養什麼「探索科學之心」。
在一家已經關門不做生意的店裡,我見識到了駐日美軍帶來的行動式收音機。在昏暗的玻璃櫥窗下,它被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當時我從疏散地京都返回東京,上舊制初中三年級。收音機價格自然貴得我買不起。我就那樣誠惶誠恐地看著這個小而精緻的收音機,嘆息不已。其實進到那家店本身就已經讓我感到內疚了,因為那是一家黑店。如今回想起來,那款收音機可能是美國廣播唱片公司(rca)的勝利牌模範54b1(victormodel54b1)型。當然那時還不是半導體收音機的時代,而是可愛的電子管閃著微弱紅光的電子管收音機的時代。
我開始收集缺少的零部件來自制收音機。駐日美軍廣播電臺(fen)在東京有一個wvtr的無線呼號。我經常收聽在「好萊塢碗」舉行的音樂會實況。然後我也開始寫詩了。
烏雲低垂
從處在暴風雨前夕的加利福尼亞
傳來連綿不斷的電波
(藍天、高樓以及檸檬的香味)
四十多年後,我這樣寫道:
從古舊的收音機中隱約聽到人聲
那聲音是古舊收音機尚新時
是無論如何買不到手的
尚在少年時的我自己的聲音
經過了幾十年的空白,我如今又對電子管收音機充滿了孩子般的興趣。很多跟我擁有共同愛好的也都是跟我相同的年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也成長為買得起當初豔羨的收音機的身份和年紀了。這種懷舊之情究竟為何呢?對我來說,少年時代的歲月是令人討厭的,而我也不至於老好人似的認為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後期至五十年代的美國是一個多麼古老而美好的國家。當然,對於技術我也沒有陷入一種懷古情緒中,覺得模擬技術比電子技術好什麼的。這樣一來,我最終只能將這歸結為五十年的歲月帶來的作用了。在這裡,時代的變化與自身的衰老以一種難以分割的方式結合在一起,讓人稍微變得有點兒瘋狂。
(《戰後五十年與我》,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