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看了看已汗流浹背的四奶,她滿頭的白髮和金黃的稻色非常美麗。四爺很痴迷地看了一陣,說:「老婆子,我總覺得這地裡怪冷清的。」
四奶抬起滿是汗漬的臉,她撩起青布襯衣的下襟在臉上擼了一下,便笑了,說:「冷清就冷清吧,難道讓人一邊唱戲不成?」
四爺說:「今日里我才真覺得自己老了。」
四奶聽了,一愣,隨後就豁開牙床笑。
「笑啥呢?」四爺見狀,問。
「笑你七十還不服老呢,想想,人若不老下去,這黃土地上的人又一茬連著一茬瘋長,到今日恐怕連擠都擠不下呢。更何況人要吃要喝,堆成這麼多,會弄成啥樣呢?」
「那種田的把式都老了又去了,田地裡冷冷清清了,你說又會成啥樣呢?」
四奶聽了,又一愣。她看見四爺的眼空洞而又迷失般地在空蕩蕩的塬上呆望了——路上有幾個人正遠遠地朝這裡走來。四奶跟著望,過了一陣,四奶說:「不是咱家的兒,割吧。」
「割吧,割起才熱鬧點。」
鐮刀又動作起來,稻子在輕吟的陣痛聲中成功地倒下。忽然,四爺嘶啞著粗獷的嗓門吼叫了起來,接著,唱:
鋤禾日當午,掙錢兒讀書。
誰知讀書兒,進城不沾土。
說讀書,說讀書……
空曠的田野裡,一段如泣如訴的歌謠,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撒向了天地的四方。不遠處一棵苦楝樹上一群打盹的鳥兒驚醒了,扇動著驚恐的翅膀箭一般地逃去。
四奶沒來由地竟渾身戰慄起來,低頭看,一層殷紅的血液已浸過了她的指尖,無聲地點滴在稻田裡,她回過頭想看,卻不見了血痕,血早已溶浸在塵土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