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
塵土飛揚的人流中,顛簸的馬車緩緩穿過垓下古戰場。李清照揭開窗簾,她嗅到了風的氣息。
「到了,夫人。」隨從們說。烏江亭下的渡口上擁滿了數以千計的逃難者。
金國的金戈鐵馬、強弓利箭擊碎了她的「濃睡」與「閒愁」,冷冷清清的李清照遁入了無數逃難者的行列。
江面上籠罩著濃厚的陰雲,流水嗚咽著,如泣如訴。李清照孑然一身,漫步江岸,她似乎仍在尋尋覓覓。她找到了一位在江邊渡船的老艄公,李清照詢問:「今夜能否過江?」艄公答道:「不行,夜裡是從來渡不過船的,只有風和日麗的白天方可過江,可這樣的日子為數不多啊!很多年了,這江水好像從來都沒有平息過。」李清照追問原因,老艄公說:「唉,這都是因為楚霸王的陰靈不散,八千亡魂興風作浪所致啊。」
李清照低頭傾聽,她聽見江水在唱著一首歌,一首飄忽在眼前這片古戰場的空曠與荒涼中的輓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霸王的血在烏江翻卷、吟唱,一直吟唱了一千年。臨江而立,已經沒有人能體味這首英雄末路的悲涼之歌,唯有她能夠聽懂。
夜間,李清照來到山後一座頹敗的古廟裡過夜。廟的牆皮已斑駁脫落,藉著燈光,李清照可辨認出門楣上的字跡「霸王祠」。這是個很小的廟宇,面對著江水,聳立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廟的四面長滿了叢生的灌木。多年戰亂,小廟早已斷了香火,周圍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蛛絲。藉著殘光,李清照看清了祠內供奉著的是一組霸王別姬的雕像。只見霸王伏案長吟,獨特的「雙瞳」炯炯閃亮,雖然窮途末路,卻依然英姿勃勃。他的左邊立著那匹與他出生入死的烏騅馬,右邊是為他且歌且舞、仗劍引頸的虞姬。
虞姬的塑像像磁石一樣吸住了李清照的目光。莫非這就是傳說中那個風情萬種的女子?迷濛而又悽婉的眼神,嬌小的下巴,視死如歸的面龐真是惟妙惟肖。這個與項王風雨同舟、形影相隨的奇女子,在為自己心愛的男人殉情的最後瞬間,沒有一絲的痛苦和哀怨,有的只是坦然的情懷和幸福到骨子裡的微笑。人世間至情如此,真不知比帝王身下的寶座要珍貴多少倍!
李清照的眼睛溼潤了。在仔細端詳中,她覺得自己是那樣地熟悉她,好像是千萬次地見過她。她忽然發現這個虞姬是一面鏡子,她從中照見了自己。「大王意氣盡,賤妾奈何生!」李清照聽到這首柔腸寸斷的歌。
黑暗越來越濃。江面上的風吹奏出嗚嗚咽咽的淒涼,江流翻滾,發出震天的嘶鳴。
李清照的纖手滑過項王身上的每一片甲冑。黑暗中,她覺得自己是在觸控一團火——這是黑暗中陡然迸發起來的一團天火,就是這團火,曾經從江東一直熊熊燃燒到阿房宮。
江水悠悠,泊船無數,縱使晴空萬里,也無船載得動昨日「力拔山兮蓋世」的沖天霸氣;莫說一生只有一次失敗,縱然有一千次,也永遠無法抹去這偉岸男子的千古雄姿。想到此時此刻西子湖畔依然笙歌畫舫、燈火明滅,臨安王朝的酣夢殘酒使李清照熾灼的熱情一下子冷卻了起來,化作一股透骨的冰涼。
山河破碎如亡夫趙明誠一路飄零的金石拓片紛紛揚揚;生靈塗炭似金人鐵蹄下烏黑的爛泥。飛鳥群襲而自毀良弓,狡兔作祟而誅殺忠臣良將,大廈將傾啊,誰人獨撐?
李清照仰天一陣狂笑,尖厲的笑聲劃破黑幕,驚得廟宇下蟄居的蝙蝠撲稜著翅膀一陣亂撞。李清照跪倒在項王的神臺上。此時此刻,她多麼渴望這位神壇上的英雄能走下來,以橫掃六合、氣蓋八方的氣勢北上中原,背水一戰,一舉掃除強虜,救民生於水火之中。
李清照滿腔的幽情別恨化作滴血的淚水連綿不斷地流淌著,她伏在項王的雕像前,哭訴了整整一夜。
項王啊!你這純鋼鑄成的生命,竟然偉大到毫無韌性的地步,沒有一絲一毫的權宜與苟且。要麼一戰而滅暴秦;要麼一戰而棄天下。酣暢淋漓而壁立千仞,真是一種至奇至美的大活法啊!
東方開始泛白,李清照站起身來,拭乾淚水,用盡全部力量,咬破玉指,在牆壁上瘋狂地塗寫起來,殷紅的血跡凝成一首千古絕句: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自從霸王祠有了這首詩後,烏江不再嗚咽。
自此,烏江水浪為之平息,渡口開始日日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