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鳥

小小說30年 楊曉敏 第1頁,共1頁

蘆芙葒

每天清晨走進公園時,他總要在那位盲眼老頭面前徘徊好久好久。盲眼老人是遛鳥的,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提著只精緻的鳥籠,籠裡養著一隻他叫不上名的鳥兒。鳥兒好漂亮好漂亮,一身豐澤的羽毛油光水亮;一雙烏黑的眼珠,顧盼生姿,珍珠般轉動著。特別是鳥的叫聲,十分的悅耳。更重要的是,那隻鳥有一個令他怦然心動的名字——阿捷。每次,盲眼老人用父親喊兒子般親暱的口氣「捷兒、捷兒」地叫著那鳥兒,逗那鳥兒時,他的心就像發生了強烈的地震一般,令他不安。

他是個很古板的老頭。退休這麼長時間,除了每早來這公園裡溜達溜達外,再無別的嗜好。對蒔弄花兒、草兒,養個什麼狗兒、鳥兒之類的事也幾乎沒有一點兒興趣。但自從他見了那個盲眼老頭養的那隻叫阿捷的鳥兒之後,他就從心底生出了一種慾望——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隻鳥兒!

有了這種強烈的佔有慾,之後的日子,他就千方百計地有意去接近那個盲眼老頭。盲眼老頭很友善,也很豁達。他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就和他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他簡直有點喜出望外。

盲眼老頭孤苦伶仃一個人。每天早晨他便很準時地趕到公園去陪老頭一塊兒遛鳥。他把盲眼老頭那隻鳥看得比什麼都貴重。隔個一天兩天,他便去買很多很多的鳥食,送到老頭家去。他和老頭一邊聊著天,一邊看鳥兒吃著他帶來的食物。常常就看得走了神,失了態。好在這一切,那盲眼老頭是看不見的。

有一天,他終於有點按捺不住了。他讓盲眼老頭開個價,他想買下那隻鳥。儘管他的話說得很誠懇,可盲眼老頭聽了他的話,先是吃了一驚,繼而搖了搖頭:「這隻鳥兒,怎麼我也不會賣的!」

「我會給你掏大價的,」他有些急了,「萬兒八千,你說多少,我掏多少,絕不還價。」

「你若真的喜歡這種鳥的話,我可以託人幫你買一隻。」盲眼老頭說。盲眼老頭的態度也極為誠懇。

「我只要你這隻!」

可是,他好說歹說,盲眼老頭就是不賣。他打定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主意,又去和老頭交談了幾次。老頭仍是那句話:「不賣!」這使他很失望。一次次失望,他就感覺到自己的心像堵了一塊什麼東西似的。他病了。他心裡明白自己是因為什麼病的,兒孫們又是要他吃藥,又是要他住院,他理也懶得理。

幾天以後,那位盲眼老頭才得知他病了。而且知道病因就出在自己的這隻鳥兒身上。老頭雖然不捨得這隻鳥兒,還是忍痛割愛提了鳥籠拄著柺杖來看他。

「老弟,既然你喜歡這隻鳥,我就將它送給你吧。」

躺在病床上的他,看到手提鳥籠的盲眼老人,聽了這話,激動得差點掉下淚來,病也當下輕了許多。他一把握住老頭拄著柺杖的手,久久地不肯放開。

「老弟,其實這並非是什麼名貴的鳥。它不過是一隻極普通的鳥。我買回它時,僅花了十多元錢。不過,這多年……」

「老兄,你別說了。我想要這隻鳥,並沒有將它看成是什麼名貴的鳥的意思。」

幾天後,盲眼老頭又拄著柺杖去看他,也是去看那隻鳥。可是,盲眼老頭進屋時,卻沒有聽到鳥的叫聲。盲眼老頭忍不住了,問:「鳥兒呢?阿捷呢?」

許久許久,他才說:「我把鳥放了。」他沒敢正眼去看盲眼老頭。可他是能想象得出盲眼老頭聽了這話時那種滿臉詫異的樣子的。

「什麼?你把鳥放了?你怎麼可以放了阿捷呢?」果然,盲眼老頭說話的聲音變得異常激動。

「是的老兄,我把鳥放了。你不知道,我這一生判了幾十年的案子。每個案子不論犯法的是平民百姓或是達官貴人,我都覺得自己是以理待人,判得問心無愧。現在細細回想,這一生,唯一判錯的,只有一個案子。當我發現了事實真相後,未來得及重新改判,他就病死在牢獄裡了。我現在已退下來了,這事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可自見了你提的鳥籠和籠中那隻叫阿捷的鳥兒後,我的靈魂就再也不能安寧了。老兄,我錯判的那個青年也叫阿捷呀!」他說著說著已是淚水撲面而下。他發現盲眼老頭聽了這話,竟然變得木木呆呆的樣子,那雙凹下去的眼也有淚水流了出來,但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幾年後,盲眼老頭先他而去了。他作為盲眼老頭的摯友,拖著年邁的身體親手為盲眼老頭操辦後事。辦完後事,在為盲眼老頭整理遺物時,他從盲眼老頭的一個筆記本里發現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後生。他看了照片一眼,又看了照片一眼。他真不敢相信照片上這個年輕的後生,與他記憶中的那個阿捷竟然是那樣的相像。他不知道,照片上的後生真的就是那個阿捷呢,還是一種偶然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