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力量

吳淡如如此描述一個人的旅行:「只有一個人旅行時,才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它會告訴你,這世界比自己想象中更寬闊。你的人生不會沒有出路,你會發現自己有一雙翅膀,不必經過任何人同意就可以飛翔。」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喜歡上了自駕遊,心血來潮飛到某處,租輛車就上路。不必有特定的目的地,也不必做詳細的規劃,開到累了就休息,開到困了就找個汽車旅館睡覺,走走停停,一路風塵僕僕,實在不想再開下去了,就掉頭返回。很難說這是在看風景,還是在尋找自我,反正就是喜歡這樣在路上的生活。

很久就合計著要去美國自駕遊。美國的自駕遊首選兩條路線:一條是從芝加哥到洛杉磯的66號公路;一條是從洛杉磯到舊金山的1號公路。66號公路承載著美國的公路文化,1號公路則展現著美國的海邊風景。1號公路全長740公里,兩天的時間已經足夠充裕地走完,而66號公路全長3929公里,沒有十幾天的時間,沒有足夠的精力和耐力,很難堅持走完。相比較於1號公路絕美的海邊風景,66號公路更多展現的是蒼涼,漫長的無人區,一眼望去筆直到沒有邊際的公路,足可以讓每個人寂寞到極處,最終感受到孤獨的魅力。

沒承想自己自駕遊的計劃還沒執行,就收到某汽車品牌的邀請,去橫穿美國自駕66號公路。想來是極酷的一件事,於是推掉各種安排好的工作,欣然前往。因為這條路有阿甘跑步的印記,有《賽車總動員》的路線,也有凱魯亞克《在路上》的滄桑感。有些情結埋在心裡,平時或許風平浪靜不輕易示人,但只要被人挑動,立刻就迸發出來,再也難以平復。

從北京飛到芝加哥,主辦方為了體現文化之旅的概念,特別貼心地安排第一天在芝加哥大學,跟美國曆史學教授戴維·g.克拉克做交流。戴維教授用一張張老照片講述著66號公路的歷史:66號公路從1927年開始興建,直到1938年宣告完工,從芝加哥到洛杉磯,途經伊利諾伊州、密蘇里州、堪薩斯州、俄克拉何馬州、得克薩斯州、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和加利福尼亞州,橫跨三個時區,是當時那個時代美國的主幹線,同時也體現了美國開拓進取,不畏艱難的國家精神。不過時至今日,66號公路在交通運輸上地位逐漸被高速公路取代,更多承載起了記錄美國公路歷史的責任。

戴維教授講到動情處,會不斷地咳嗽,聲音在寬敞無比的教室裡迴盪,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響。咳嗽聲配著幻燈片上發黃的照片,略顯滄桑。

一條路會逐漸荒涼,一個人會逐漸老去,如若沒人記錄,誰會記得曾經的輝煌。

不過,我喜歡蒼涼。

所有景色中,我最喜歡蒼涼,那種渺無人煙的蒼涼,總不由得讓人想起「大漠孤煙直」這樣的話來,或者是「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情懷。開車行走在這樣的景色裡,前不見人,後不見鬼,看似寂寞,其實是在享受孤獨。

一陣風吹來,吹亂了頭髮,會感覺到一種酷酷的美,美到心裡化成了豪氣,彷彿一張嘴就可以氣吞山河。

66號公路上有很多這樣的荒涼,比如得克薩斯州。

開車一進入得克薩斯州,就看到大片大片的荒漠,美國所謂的荒漠並不是沙漠,還是有少許的灌木層層疊疊生長在地上,所以綠色、黃色加上山的褐色交織在一起,隨意舉目望過去就是一幅山水畫。畫是靜止的,空氣是靜止的,一條路從眼前直接延伸到天際,車行於上,感覺也是靜止的。這種靜止,很容易讓人滋生出絕望。

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到盡頭。以為山是盡頭,翻過去還有山。以為雲是盡頭,卻始終難以捕捉到它的影子。就這樣,只有車的發動機發出的咆哮聲,混合著灼熱的空氣,而人,則是酸楚配合著寂寞,荒涼配合著孤獨,各種情緒湧上心頭。此時有各種詞語可以形容這種感受,卻覺得沒有一個能拿得出手。

外界越是荒涼,心靈越被滋養。因為你不必偽裝,也不必扮演,你就是自己,身處荒涼,誰管你是誰,你管他是誰。所以,人若不會享受孤獨,便永不會成熟。一個人不能享受孤獨,就會很寂寞。

走著走著,會忽然閃出一些路邊小店,算是孤獨路上最大的犒賞。趕緊剎車,不為別的,就是想跟裡面的人說一聲「hi」。

他也說hi,然後開始講述自己堅守66號公路的故事。孩子們去了紐約,自己不願意離開,是因為割捨不下內心的情結。這種情結就是自己見證了66號公路的輝煌,當初人來人往,而今雖然稍顯沒落,卻也有很多路過的客人,他們來買自己的可樂也好,紀念品也罷,在這裡他們可以得到幫助。而他,可以用這些錢謀生。這一切,已足夠。

看著他破舊的電視和滿是塵灰的臉,我稍微感覺到慚愧,我擁有的比他多,卻未必如他那般有堅守的勇氣和「足夠」的心胸。正如蔣勳所言:「夠了,其實是人生極高的智慧。」因為夠了,所以更能享受生活,活出自己。

就這樣,沿途經過很多小鎮、很多小店,也遇到很多人,我帶走他們的故事,他們留下我一路走來的見聞,然後微笑著說再見。我們或許只有一次機會出現在彼此的生命裡,從相遇那刻就已經開始了告別。所以每時每刻儘量不遺憾,就是最好的相遇。彼此將來都好好的,便是最好的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