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程式設計方面的混亂只是一個開始。格林布萊特說:「真正的問題在於,商業利益已經入侵到以開放性和創造力為宗旨的文化當中來了。」在格林布萊特的黃金年代,他和他的朋友自由共享程式碼,他們的目標就是為了開發一個比較優秀的產品。格林布萊特說:「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同了,‘我們設計的網頁是為了讓使用者必須總是單擊按鈕,這樣他們就可以看到很多的廣告’,從根本上說,最大的贏家就是給你帶來最多不便的那個人。」
但是,格林布萊特不是這樣的人。他屬於另外一個群體:即使他們的激情在商業化大潮下顯得微不足道,他們仍然相信和堅持著他們的初衷——體驗探索的樂趣,自由溝通想法。他們的能力很強,影響力很大,但是,他們沒有釋出過一個百萬美元的產品,沒有成為時代的偶像。他們只是堅持不懈地進行程式設計。
在第25屆駭客會議上,我身邊坐著的還是這些理想主義者,這個會議每年舉行一次,大家聚在一起展示出色的產品。儘管我已經好幾年不參加了,不過,這種場面仍然讓我記憶猶新:這些駭客在聖克魯茲度假村一直聊到深夜。他們無所不談,從經濟理論到大容量資料的儲存。其中很多人都是老人,儘管他們極力邀請30歲以下的人參加這個會議,但是,這些老人仍然每年都過來參加會議。
格林布萊特是會議的常客,他是美索布達米亞和mit的駭客文化傳播的一個紐帶。格林布萊特這段時間自詡為獨立研究員。他幾年前為了照顧母親,搬到了劍橋,他母親在2005年去世了,他就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生活。他和mit的同事一直保持著聯絡,這幾年,他一直想讓projectmac的權威駭客比爾·高斯珀參加駭客會議。高斯珀非常優秀,但是,他就像一個隱士一樣,總是拒絕參加會議。(高斯珀仍然在矽谷從事程式設計工作,他在自己的網站上銷售數學謎題。)格林布萊特說:「我這15年,我一直開發一個名為‘執行緒儲存器’的程式,幫助大家理解英語。這只是一個基礎研究,現在還沒有什麼影響力,不過,這是一個很有潛力的產品。」
格林布萊特覺得目前的駭客行為正在處於衰退時期。甚至「駭客」這個詞已經失去了真正的含義。當我問他現在駭客行為是一種什麼狀態時,他立刻非常認真地說:「他們盜用了我們的術語,駭客行為已經完全變樣了。」
並不是只有格林布萊特沉浸在對過去的緬懷中。1983年我第一次採訪理查德·斯托曼的時候,他就為駭客文化的衰退而唏噓不已,他認為軟體的商業化是一種犯罪。他說:「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快就會以把最後的真正駭客擠出去。」
我做錯什麼了嗎?斯托曼發起免費軟體運動,與智慧財產權進行了不懈的鬥爭,也為他贏得麥克阿瑟基金會「天才」獎。他創立了自由軟體基金會(freesoftwarefoundation),開發了gnu作業系統,這個作業系統在李納斯·託沃茲開發出linux以執行它以後得到了廣泛的應用。很多裝置都安裝了這兩個作業系統。更重要的是,斯托曼提供了引導開源運動的知識框架,對現代軟體和internet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如果在軟體發展初期就有聖人斯托曼的引導,那麼軟體早蓬勃發展了。
同樣出名的還有他桀驁不馴的性格。2002年,知識共享(creativecommons)結構的創始人勞倫斯·萊西格曾這樣寫道:「我不太瞭解斯托曼,但是我卻知道他是一個不招人喜歡的人。」(斯托曼在自己的書的前言部分引用了這句話。)很多年過去了,他還是那麼固執。我以前採訪他時,他說:「我是一種死亡文化(駭客文化)的唯一倖存者,我不再屬於這個世界。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感覺我已經死了。」現在,我們在又在中餐館見面了,當然——他又重申了這一點。——他說:「我多麼希望在我出生的時候我就掐死自己,我們的世界是非常美好的。如果讓我回到從前,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覺得我就不會那麼做了。但是,我真的希望我不再承受這麼多痛苦。」
痛苦的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孤獨,這是普通的電腦迷和專業級電腦迷普遍面臨的一個問題。(1980年斯坦福大學心理學家菲利普·津巴多在評論中指出,駭客都是不善交際的失敗者,他們之所以痴迷於電腦,就是希望可以避免和人們直接接觸。)但是,隨著駭客文化的廣泛傳播,他們的社交能力也得到了提高。現在,這些電腦奇人不再是失敗者,而成為了市場的精英。他們不用再承受斯托曼所困擾的孤獨——但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些變化正是斯托曼以前抱怨的商業主義所帶來的。
現在,和25年前一樣,斯托曼仍然是駭客主義的一個忠實信徒。他的個人網頁充斥著對各種反駭客人士的抵制,例如布魯·瑞和傑克·羅琳。他甚至和以前的合作伙伴也結怨了,其中包括託沃茲尼亞克。(斯托曼說,他不想捍衛使用者的自由。)他尤其鄙視蘋果公司,以及公司的封閉系統和數字版權軟體。他們公司的音樂播放器使用iscrod,移動裝置是igroan,全新的平板電腦是ibad。他是一個機會均等主義者。當我告訴他人們很快會在kindle上讀到本書時——如我所料,斯托曼把kindle稱為swindle(詐騙)——他開始變得很激動,強烈建議我要抵制電子閱讀器繁瑣的drm。他說:「你必須相信,自由非常重要,這是我們應得的。」儘管他的理想破滅了,但是他內心仍然充滿激情。
李·費爾森斯坦的內心也充滿激情。在本書中提到的所有人中,費爾森斯坦是唯一一個明確提出電腦革命對政治的影響的人。但是,自從他開發的osborne計算機取得成功之後,他的事業也充滿波折。他在一個充滿創新性的intervalresearch實驗室工作了8年,但是,所有的辛苦都付之東流。另外一些看起來有點希望的專案——為寮國提供internet電話服務,由腳踏車發電機供電。但是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也都失敗了。他說:「如果我總是想那些失敗的事情,我就會很痛苦,所以我根本不想那些失敗。」
儘管費爾森斯坦已經預見到個人電腦的飛速發展,但是他仍然希望同時出現一種民主化精神,「所有人」都擁有一臺便宜的電腦,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獲取資訊,通過操作這些資訊更好地反映現實生活,並廣泛傳播資訊。他說:「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不過不是我預想的那樣。林肯·斯蒂芬斯曾經說過:‘我看到了未來,它很有起色’,但是,我更喜歡另外一種不同的說法,‘我看到了未來,它需要有起色。’」
費爾森斯坦覺得人們對「駭客」這個詞有誤解,他覺得很鬱悶,不過現在人們又開始重新認識這個術語了。他說:「駭客現在被認為是處於道德邊緣的人,他們更多的是傾向於做好事,而不是做壞事。所以,儘管我們20世紀80年代的時候暫時陷入低潮,但是,我認為現在我們取得了這場計算機文化變革的勝利。在費爾森斯坦看來,他正在把下一代駭客引領到正義的道路上來。最近,在他的幫助下,他們在加州的山景城成立了一個工作室,名叫駭客柔道(hackerdojo)。工作室佔地9500平方英尺,會員一共80人,每月的會費為100美元,他們可以使用內部網路和先進的工具(例如irreaders)。它是全國範圍不斷增長的‘駭客空間’的一個前哨,為那些以前與世隔絕和裝備不良的駭客提供精良的設施。」他說:「我是一個柔道教練,可能你覺得我是一個令人敬重的老師,」他咧開嘴笑了,「成為了費爾森斯坦先生」。
格林布萊特、斯托曼和費爾森斯坦都把駭客行為看做一種理念。但是,保羅·格拉漢姆卻把它看做一個嗡嗡作響的經濟引擎。這位45歲的因特網專家,是一名狂熱的工程師,他和別人共同創辦了ycombinator公司,這家公司是internet創業公司的一個孵化器。公司每年舉辦兩次美國偶像風格的真人秀節目,選擇20~30家尚處於萌芽狀態的公司參加為期3個月的一個訓練營,在展示他們的成果的那一天,這裡擠滿了天使投資商、風險投資商,以及雅虎等收購公司。
那麼,格拉漢姆如何挑選最有潛力的候選人呢?很簡單。候選人必須是一名駭客。格拉漢姆說:「我們非常崇尚駭客精神,所以很容易找到志趣相投的人。」他在1995年與人合作建立了viaweb,這是第一個基於web的應用程式。他說:「駭客必須要完全掌握這個系統,能夠操作這個系統、讓系統執行他們的命令,而且系統還要有擴充套件的潛力。」他說:「我們最希望達到的目標是‘世界駭客’——使用者‘不僅要知道怎麼操作計算機,而且還要知道和電腦相關的任何事情’。」的確,正像格拉漢姆說的,現在每個公司都想收購或投資那些由駭客經營的公司。他說:「我們跟demoday的創始人說,‘如果你太過於粉飾公司的門面,投資人就會覺得你非常愚蠢。’他們是想挑選下一個拉里和謝爾蓋,而不是想找一些年輕的mba。」
格拉漢姆把駭客行為與企業家的經濟效益相提並論,斯托曼對此不太認同。但是,格拉漢姆認為駭客主義的價值觀不會受到商業的威脅——他們一定能夠戰勝商業。依靠直覺解決問題,分散化做出決策,強調工作質量,這些都是駭客的理念,而且他們在工作中一直遵循這些理念。sierraon-line公司就沒有員工與老闆之間的緊張關係,不僅那些創業公司如此,就連那些比較大型的公司也是如此。(順便說一下,sierra公司被一個大型企業收購以後,肯·威廉姆斯就離開了公司。他在郵件裡寫道:「我和羅伯塔被遊戲市場‘勸退’了,我們也不玩遊戲了。」他是一個帆船運動愛好者,他寫了3本介紹自己的航行冒險經歷的書,羅伯塔正在寫一本有關愛爾蘭移民的散文小說。)
新一代駭客出現了,他們不再把商業看作敵人,而是把它作為企業發展的手段,通過商業,他們的思想和創新之處可以傳播給更多的人。以facebook的執行長馬克·扎克伯格為例,他可以使4億使用者線上分享自己的個人生活。在25歲的時候,他已經非常精通企業發展的黑色藝術——他刻意地向廣告商和營銷商開放自己的網站。但是,他非常清楚自己就是一個駭客。去年,在參加未來internet企業家大會時,他對全場觀眾說:「我們整個時代的精神就是要建立一種駭客文化。」
為了瞭解他現在的情況,我到facebook的總部去拜訪他,公司總部位於帕羅阿圖的加州大街的一座大廈裡——在1983年的時候,我也曾經在這條街上租了一間房子編寫本書。令人驚訝的是,這位執行長經常穿著northface羊絨衫,繫著領帶。他跟我解釋說,在即將到年底的時候,他跟自己的員工承諾,他要每天繫著領帶上班。對於facebook,這是一件好事——儘管經濟不景氣,但是,他們公司的使用者增加了一倍,並獲利數億美元。他說:「可能這樣的著裝‘很有魅力’,但是,我覺得這條領帶幾乎讓我窒息。」
扎克伯格的這種著裝風格可能不是駭客行為的黃金年代的標誌,但是,他的職業道德卻是那個時代的產物。扎克伯格說:「我們一開始就不空談大理論,而是連續幾周的時間都攻關這個專案。我們的目標就是快速開發出產品。每6~8周的時間,facebook就舉行一次‘駭客馬拉松’(hackathons),人們用一晚上的時間設計並完成一個專案。」扎克伯格說:「我們的想法是隻需要一個晚上就可以開發出非常棒的產品,這也是facebook公司的一個宗旨。我們堅持的理念就是快速發展,突破障礙,做出承諾後就努力去實現。這絕對也是我的重要個性。」
在人才的競爭過程中,扎克伯格覺得那些擁有最優秀的駭客的公司一定會取得勝利。他說:「一個優秀的駭客相當於10個或20個工程師,我們嘗試著去理解他們。我們想成為優秀駭客的樂園,因為公司的文化已經確立了,所以他們可以快速開發產品,專注於產品研發,他們的優秀表現一定會得到公司的認可。」
和以前的駭客不同,扎克伯格這一代駭客不需要白手起家,或者使用匯編語言操作電腦。他說:「我根本不想剖析我的電腦。」作為20世紀90年代後期的新生代駭客,扎克伯格學習的是較高階的語言,這讓他的精力集中在系統上,而不是電腦上。
例如,當他玩《忍者神龜》時,他不會像其他孩子一樣,想象自己和神龜戰鬥的場面。他會建立一個社會,讓這些神龜在這個虛擬的社會中相互交往。他說:「我只關心繫統是如何工作的。」當他開始操作電腦的時候,他不針對主機板和電話系統進行程式設計,而是針對整個系統——例如,利用漏洞將朋友從aol的即時通訊中排除出去。
和蓋茨一樣,扎克伯格也經常被指責有悖於駭客道德,因為他拒絕其他網站訪問facebook使用者貢獻的資訊。但是,扎克伯格覺得事實恰恰相反,公司的經營理念和經營措施都是保證資訊的自由流通。他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把資訊據為己有。我覺得資訊應該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這個世界應該更加開放,應該提供更多的資訊訪問途徑。從我瞭解的資料來看(例如‘資訊應該是免費的’等諸如此類的資料),這是駭客文化的一個核心部分。」
我和駭客前輩一樣,擔心商業世界將壓制創新,阻礙生機勃勃的文化運動。但是,駭客主義並未受到影響,它仍然存在並欣欣向榮,證明了它的靈活性和影響力。計算機圖書出版商timo'reilly通過foocamp「非會議」推廣駭客主義,根據他的說法,駭客文化總是能找到新的出路。(本書的新版就是o'reilly負責出版發行的,這並非巧合。)大型企業會偶然發現駭客的重大突破,並把它商品化,但是駭客會轉向新領域。o'reilly說:「這就像《巴黎最後的探戈》中的情節一樣,馬龍·白蘭度說:‘這結束了,然後又開始了。’」
o'reilly指出,對於駭客,當前最前沿的技術已經不是純數學領域的1和0這些數字,而是實際的商業產品——他們要採取程式設計師以前對編譯器的態度,摒棄舊觀念,創造新思維,並應用這種態度來製造發電式飛機和人體器官等產品。(o'reilly出版《make》雜誌,舉辦的製造者集會展,都頌揚了diy精神。)他說:「diy是駭客行為的另外一種表達方法。」他指出,但是,即使是diy領域,駭客精神也開始向企業家精神轉變。現在這種轉變集中在diy生物學——他們控制細胞的基因程式碼,就像以前的駭客操作計算機程式碼一樣。他說:「這個階段十分有趣。」
我問比爾·蓋茨,如果讓你回到十幾歲的時候,你是否從事生物領域的駭客行為?蓋茨說:「依靠dna合成創造人造生命,就像利用機器語言進行程式設計一樣。」他致力於比爾和梅琳達·蓋茨基金會的工作,這讓他成為疾病和免疫學領域的教育專家。他說:「如果你想從大的方面改變世界,那麼你可以從研究生物分子開始。這個領域都是一些深奧的問題,需要年輕的天才像對待個人電腦那樣孜孜不倦地研究它,這個領域會對人類生活產生深遠影響。」
換句話說,蓋茨希望駭客成為下一次革命的英雄,我覺得不錯。
——史蒂文·裡夫201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