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德·尼爾森的這次演講絕非是被規劃者過於大規模整合而衝昏頭腦後的胡言亂語。在隨後那令人難忘的兩年中,由硬體駭客無意間建立起來的微型計算機王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地發展壯大起來。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駭客要麼自己創業,令市場上迅速湧現出一大批新興的公司,形成了微型計算機行業迅猛發展的良好開局;要麼繼續埋頭他們一直從事的工作——鑽研計算機。而那些已經視小型計算機的誕生為傳播駭客精神的手段的規劃者,他們根本沒有停下來對當前的形勢做一個客觀的評估:由於這一切進展得太迅速了,他們自己連思考的時間也沒有。被這場風起雲湧的運動拋在一旁的是像弗萊德·摩爾這樣純粹的駭客。有一次,他在一篇題為「要信任人民,不要金錢至上」的論文中指出,金錢是「過時的、無價值的、和生命背道而馳的東西」。金錢是計算機的功能得以傳播所使用的工具,對這一事實視而不見的駭客註定要(或許快樂地)活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裡——他們要麼靠arpa資助的社群(比喻由政府資助的企事業單位——譯者注)、過著拮据的日子,要麼在小型集體企業中每天為衣食發愁、工作中更是捉襟見肘。
「西岸計算機展覽會」那時已經成為硬體駭客從矽谷的車庫中邁向千百萬普通美國人家庭堅實的第一步。在1977年底前,第二步也跟著邁出了。投資上億美元的各家計算機公司紛紛向市場推出了把計算機和終端機結合在一起的新型計算機,這種計算機無需使用者自己組裝,就像普通家用電器一樣直接銷售給終端使用者。在這些計算機當中有一款名為commodorepet的計算機,它的設計者便是曾經設計apple計算機的核心部件——6502晶片的那個人。還有一款叫做radioshacktrs-80的計算機,這種計算機是在塑膠的組裝線上製造出來的,並同時在遍及美國的數百家radioshack連鎖店中銷售。
製造計算機此時已不再是一個艱苦奮鬥和學習的過程了。那時,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先驅已經有不少人不再自己裝配計算機,他們已經開始製造計算機了。這些人並沒有共同建立一個企業的打算,他們各自通過競爭在市場中謀得一席之地。但這麼一來,家釀計算機俱樂部那長久以來分享技術技巧、鄙視技術保密和自由傳播資訊的優良傳統便受到了影響。想想當年比爾·蓋茨為altair計算機編寫basic時,大家曾齊心協力維護駭客道德。現在,當這些駭客成為擁有數百名員工的企業大股東時,他們才發現事情遠非想象的那麼簡單。因此,似乎在一夜之間,大家便都開始保守秘密了。
「看到這些人突然換了思路,這太讓人驚訝了,」丹·索科爾後來回憶說。「大家都不怎麼來了。家釀計算機俱樂部(此時仍由李·費爾森斯坦主持,他憑一己之力讓駭客的火焰繼續燃燒下去)還是一個無政府的組織:有人會問你有關你的公司的事情,但你必須說:‘我不能告訴你這些。’別人這麼做,但我不會。我不想既參加聚會,又不把自己知道的和別人分享。要讓自己做到心安理得實在太困難了。」
儘管如此,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每次聚會仍然有數百人參加,它的通訊錄上已經有1500多人了——不過裡面有很多是初學者,他們的問題在那些老手看來根本不值一提,因為早在製作計算機還看似不可能的年代這些人就已經自己製作出計算機了。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聚會對於很多老手不再是非參加不可的活動。像在蘋果公司、processortechnology公司和cromemco等公司工作的人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並且這些公司內部也有各式各樣可以資訊共享的小圈子。
蘋果公司就是一個典型的示例。史蒂夫·沃茲尼亞克和他的兩個年輕朋友——埃斯皮諾薩和威金頓——為公司的事忙得分身乏術,沒法繼續參加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聚會。克里斯·埃斯皮諾薩後來解釋說:「西岸計算機展覽會以後,我們參加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聚會越來越少了,到1977年夏末以後就再也沒有參加過。我們實際上(在蘋果公司內部)組建了我們自己的計算機俱樂部,我們這些人更專注,把精力更多地用於製造某些產品上面。從加入蘋果公司那天起,我們就發現自己很想專心研究某一方面的問題,想把時間都花在能使自己的產品變得更加完美的工作上,進而擴充套件其功能或以此為基礎做些其他的事;我們想深入研究某個課題,不想在這個領域內面面俱到或只是看看其他人在做些什麼。這就是公司的工作方式。」
從某種意義上講,蘋果公司庫比提諾總部裡的這個「計算機俱樂部」折射出了和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相同的社群感受以及分享精神。這家公司的正式目標也和其他公司一樣——掙錢、發展、在市場上站住腳——同時也需要史蒂夫·沃茲尼亞克保守公司的秘密,儘管他認為開放性乃是他所信仰的駭客道德的核心原則。但這個計算機俱樂部的成立意味著公司裡的人更可以齊心協力了。他們必須就basic的浮點運算或並行印表機卡等問題相互交換意見。有時,這個小圈子也顯示出其鬆散的一面——他們接受了一些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的老成員。例如,1977年中期,他們就接納了約翰·德拉浦。
這位前「嘎吱船長」當時正在走黴運。毫無疑問,有關當局曾禁止他主動將電話公司的秘密告訴任何向他詢問的人;fbi探員跟蹤他並(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安插了一個線人來引誘他出軌,讓其透露藍盒子的秘密,而那些fbi探員正等在一旁將他逮捕。對於第二次犯罪,他被判處短期監禁。但是入獄讓這位愛和人抬槓、如果有人在20英尺外吸菸他就會像一隻6英尺高的土狼一樣尖叫的「船長」倍感不適。出獄後,他迫切希望找到一份合法的工作,這時沃茲尼亞克幫助了他,聘用他為諮詢顧問,專門設計電話介面卡,也就是一種可以插到apple計算機的擴充套件槽、將電話和計算機連線起來的裝置。
德拉浦工作得非常快樂。在蘋果公司工作的人都對他的程式設計風格忍俊不禁,有時他的頭腦中可以迸出智慧的火花,有時又透著稀奇古怪、不懂變通的迂腐。德拉浦的程式設計風格是「防禦性的」。克里斯·埃斯皮諾薩有一份不值得人羨慕的工作,就是要隨時關照一下這位難以捉摸的「船長」。他後來解釋道:「假如你在寫一段程式時你發現自己犯了個錯,比如每次啟動程式的時候都會彈出一個按鈕。絕大多數程式設計師會檢查原始碼,找到是什麼原因導致按鈕彈出,然後修改程式讓它不會再彈出來。德拉浦也會檢查他的程式,但會在按鈕彈出那些語句前後插入程式碼,這樣一來,如果這個問題再度發生的時候,程式就知道它犯了個錯誤,然後自己改正它。德拉浦不是直接在出錯的那個地方修改錯誤程式碼。讓人發笑的是,如果德拉浦寫一段加法程式,假如最終得到這樣的結果:‘2+2=5’,他就會在程式中插入這樣的語句:‘if2+2=5,then2+2=4’。大體上他就是這麼程式設計的。」
約翰·德拉浦獨特的程式設計風格最終演變為一款頗具特色的產品。正當蘋果公司的駭客對此感到開心時,負責蘋果公司業務的高層也聽說了有關德拉浦所設計產品的功能。這些人不喜歡這個產品。蘋果公司可不是展示奇思怪想的櫥窗,這裡也不是家釀計算機俱樂部。約翰·德拉浦設計的電話卡可以做一些極其巧妙的事;它不僅能將電話和計算機連線起來,甚至還能產生和電話公司一模一樣的音訊——這完全就是一臺計算機驅動的藍盒。斯圖爾特·尼爾森十幾年前在pdp-1計算機上實現的功能現在在家裡就能辦到了。受駭客本能的驅使,應該要進一步探索這臺硬體裝置的所有潛能,它也許能讓你具備探索世界上所有(電話)系統的能力。雖然蘋果公司覺得它有可能從駭客道德中獲益,如在傳播計算機內部結構的資訊方面、在將apple計算機作為完整的系統讓人去探索其功能方面等,但是蘋果公司的目標可不是推廣駭客精神,它畢竟是一家商業公司,有自己的信用額度和由衣著光鮮的商人提供的一批風險投資,而這些人對盜用電話這樣的事連聽都沒聽說過。「當邁克·斯科特弄明白了德拉浦設計的電話卡的功用之後,」埃斯皮諾薩後來說:「他立刻取消了這個專案。如果世界上每個人都擁有這種能力,那簡直太危險了。」
終止這個專案對蘋果電腦公司蒸蒸日上的主營業務倒不無好處,因為當時蘋果公司的電腦銷量好得讓人難以置信,並且這家公司正變得越來越受矚目,其發展步伐令家釀計算機俱樂部其他駭客的公司相形見絀。比如,到1977年夏末,蘭迪·威金頓發現,這家公司的發跡史已經遠遠超越了其他公司的發展過程。正是在那一年,所有人都到邁克·馬庫拉家裡參加慶祝當月銷售額突破25萬美元的聚會。但這只不過才是個開頭,5年後,蘋果公司將一躍成為一家市值高達數十億美元的大企業。
在這段時間內,蘋果公司的所有人都對日益增長的銷售業績感到歡欣鼓舞。公司財源滾滾,每個人都收入頗豐,其中很多人的身家甚至直逼千萬美元——這些財富讓他們新近躋身於千萬富豪榜。與此同時,約翰·德拉浦卻待在家裡玩他的apple計算機。他把自己製作完成的那塊電話卡插到他的apple2計算機上,連上電話線。然後啟動以便它開始「掃描」整個電話交換系統,搜尋可能會暴露對方也是一臺計算機的音訊訊號。如果找到這樣一臺毫無防備的計算機,他就可以侵入進去並探索一番。他自己編寫了一個程式,讓計算機撥打自己的電話號碼。「這好像是一件無害的事,」他後來說。就用這種辦法,這臺計算機每小時可以撥打150次電話。每次,它都能發現電話線另一端的一臺計算機,接著連線到計算機的電傳打字機就能將對方的電話號碼列印出來。僅僅9個小時以後,約翰·德拉浦就列印出了一臺3位數交換機中所有計算機的號碼。「我只是想收集這些號碼,」他後來解釋道。這臺裝置也可以偵測到watsextender服務sup/sup號碼,有了這個號碼,就可以免費撥打長途電話了。(《戰爭遊戲》電影中一個年輕駭客入侵的計算機的情節,正是以當初約翰·德拉浦設計的帶有電話卡的apple2計算機為原型的。)
不走運的是,電話公司已經新研製出了一些防止電話被盜用的偵測裝置,這樣的報警系統無處不在。約翰·德拉浦在1周內撥打超過2萬次電話,這一史無前例的記錄不僅讓有關人員提高了警惕,而且連電話公司即時記錄不正常現象的列印紙也常常告罄。有關部門再一次找上了約翰·德拉浦。這是他第三次被判有罪,也是第一次因使用家庭計算機被定罪。對於通過個人計算機盜用電話的新紀元來說,實在是出師不利。
有人認為,建立了一個廉價的個人計算機產業就意味著大功告成。他們相信,計算機的大面積普及、前無古人的開拓性創舉及其與生俱來開放性體驗,就其最終結果來說,無疑促進了駭客道德的發展。但是,對於李·費爾森斯坦,這場戰爭才剛剛打響。他內心深處有一股要重建communitymemory專案的強烈意願。他仍舊做著那個在利奧波特唱片商店外轉瞬即逝的舊夢。說起來,讓人始料不及的是小型計算機行業的發展竟然部分得益於他發明的pennywhistle資料機、vdm影片卡,當然還有sol計算機——哪一樣裝置都可以在神秘的湯姆·斯威夫特終端上找得到,但這種機器只有擺在communitymemory的各個分支上、讓每個人都可以動手操作才能起到作用。說它始料不及,是因為李·費爾森斯坦越來越多的同伴都認為這個一度大膽的communitymemory概念——還有湯姆·斯威夫特終端本身——已經被家用計算機的概念所取代。當然,將一臺公用的終端作為資訊中心的核心也未嘗不可,它可以集「圖書館分館、遊戲中心、咖啡廳、城市公園和郵局」等多種功能於一身。人們已經完全可以足不出戶地用apple計算機通過電話介面連線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資料庫,為什麼非要走出家門,找到一臺communitymemory的終端來做這些事呢?
湯姆·斯威夫特終端可能已經被束之高閣了,但李·費爾森斯坦卻沒有放棄他的目標。由他自己扮演主人公的這部科幻小說的情節愈加曲折了,同時也證實李·費爾森斯坦的工作確實非常重要。那次成功的「計算機展覽會」之後「令人難忘的兩年」內,他目睹了processortechnology公司盛極而衰的全部過程。這家公司是因發展太快、但管理太差而最終一蹶不振的。整個1977年,sol計算機訂單的增長速度已經遠遠超過這家公司的生產能力。在第一個財年間,據鮑勃·馬什後來估計,這家公司的銷售額達到了550萬美元,總共賣出了約8000臺計算機。公司後來將總部搬到了灣區東部一處佔地3.6萬平方英尺的地方。
儘管未來看起來一片光明(鮑勃·馬什和加里英邁合計著當銷售額達到1500萬美元或2000萬美元的時候,他們賣掉公司就可以掙到很多錢),但是由於缺乏規劃以及難以和更新型、更便宜、線條更流暢的計算機(如apple、pet或trs-80)競爭,這家公司的命運早已經註定了。馬什後來說,他們當時考慮過進入低端市場,但是又害怕競爭不過其他企業,因為那些公司已經宣佈推出價格不超過1000美元、包括顯示終端的計算機了。他想,processortechnology公司也許應該將sol計算機定位為一件價格更昂貴、質量更高的商品,就像音響業中的麥金託什(macintosh)功效一樣。但由於其磁碟驅動儲存系統質量不過關,因此失去了一次大幅提升業務的極好機會。此外,他們也不能準時為其計算機發布系統軟體。在該公司的新聞通訊上,他們曾宣佈即將推出一款新機型。可幾個月過去了,無論是軟體程式還是硬體外設連影子也沒看到。還有一次,一個新成立的、名為computerland的計算機連鎖商店主動提出代理銷售sol計算機,馬什和英邁認為他們目的不純而斷然拒絕,因為這家連鎖店的老闆同時也是生產imsai計算機那家公司(該公司也舉步維限,不久就宣佈破產了)的老闆。因此,在computerland連鎖店銷售的、包括終端在內的計算機便只有apple計算機一種了。
「我們當時就像米老鼠一樣,想想真讓人難堪,」馬什後來承認。他們沒有任何業務規劃。發生的事情不能準時傳達給公司主管,再重要的客戶也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再加上公司在發貨環節常常發生錯誤以及處處表現出來的缺乏專業素養的態度,以至於供應商給他們的評價是「傲慢和貪婪」。
「我們違反了某些基本的自然法則,」馬什後來說道。當業績平平的時候,公司的財務狀況也變得拮据。這是第一次他們希望能找到投資商。亞當·奧斯本在這個新興產業內口碑不太好,他介紹了幾個願意投資的人給馬什和加里·英邁,但是他們兩人卻不想放棄公司的控股權。「貪得無厭,」奧斯本後來這樣評論說。幾個月後,當公司瀕臨破產之際,馬什又回來要接受原先的那些條件。但此時已經時過境遷了。
「我們本來可以像蘋果公司一樣成功的,」鮑勃·馬什幾年以後說道。「很多人說,1975年是altair年,1976年是imsai年,而1977年則是sol年。這些都曾是主流機型。」不過,在那「令人難忘的兩年」行將過去之際,那些既以零配件形式也以整機形式銷售的、同時也是硬體駭客熱衷於擺弄的計算機,連同由工程師管理的、它們的製造公司一道銷聲匿跡了。市場上小型計算機的主流機型是apple、pet和trs-80,在這些機型中,硬體方面的創新已經基本告一段落。人們購買這些計算機的目的是為了鑽研軟體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