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拉德洛留在了瑞士。
你們可以看出,削弱英國王權的力量是路易十四當時的目的。他煽動內部紛爭、努力振興共和派,為的是阻止查理二世在國內變得強大。在巴利翁擔任駐英大使期間,同樣的事不時出現。只要查理的權威似乎佔了上風,國家黨似乎要被壓垮時,法國大使就為其運用自己的影響力,向反對派首領資助金錢,總之,當對抗絕對權力變成了削弱法國對手力量的途徑時,就向絕對權力開戰。只要仔細考察路易十四統治下的外交活動時,你們就能對這一事實留下深刻印象。
這一時期法國外交的能力和技巧也會給你們留下了深刻印象。m.德·托爾西、達瓦克斯、德·邦雷波等人的名字,是所有見多識廣的人所熟知的。把路易十四的這些大臣們的快報和回憶錄、技巧和行為與西班牙、葡萄牙和德國的談判官員們的進行比較,我們一定會對法國大臣們的優勢留下深刻印象,不僅對他們的認真勤勉和工作投入,而且對他們思想自由程度。這位專制國王手下的廷臣們對外部事件、政治派別、自由需求和民眾革命的判斷,比當時大部分英國大臣要高明得多。在17世紀,除了荷蘭以外,沒有哪個國家的外交能比得上法國。公民及宗教自由的傑出領袖約翰·德·維特和奧蘭治的威廉的部長們是唯一看起來能與這個偉大的專制國王的手下較量的人。
因此,你們看到,無論考察路易十四的戰爭還是他的外交關係,我們都能得到同樣的結論。不難想象,一個如此精通戰爭和外交的政府肯定在歐洲鶴立雞群,顯得不但令人生畏,而且技藝嫻熟、威風凜凜。
現在,讓我們考察一下法國內部,考察一下路易十四的行政管理和立法。我們將從中找到他的政府的強大和壯麗的新解釋。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一個國家政府的「行政管理」,這在任何程度上都是難以精確界定的。不過,當我們努力研究這件事,我相信,我們能發現,在最一般的視角下,行政管理包括一套手段,用來儘可能迅速可靠地把中央權力的意志推廣到社會各個部分,並將社會力量——無論是人員還是金錢——以同樣方式反饋至中央權力。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就是行政管理的真實目的和主要特徵。因此我們發現,當在社會中建立團結和秩序成為第一要務時,行政管理是達到這一目的的主要手段,是彙集、凝聚和團結各種不一致、分散的組成成分的主要手段。事實上,這正是路易十四的行政管理所做的工作。在這之前,在法國和歐洲其他地方,最困難的事莫過於把中央權力的措施貫徹至社會各個部分,並將社會中存在的推動手段彙集到中央權力內部。路易十四致力於這一目的,並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至少是以往政府望塵莫及的。我現在不能詳述細節,在腦子裡過一遍各種公共服務、稅收、道路、工業、軍事管理,所有屬於行政管理分支的設施,幾乎沒有一件不是在路易十四統治下誕生、發展或得到重大改善的。這一時代最偉大的人如科爾伯特和盧瓦,正是作為行政管理者展現了他們的天賦、領導了他們的部門。正是憑藉卓越的行政管理,路易十四的政府獲得了周圍所有歐洲政府全都缺少的普遍性、果斷性和一致性。
從立法角度來看,這一政府展示了同樣的事實。回到我前面做過的對比,與執政府的立法活動進行對比,與它修改和廣泛重訂法律的非凡工作對比。在路易十四統治下,相同性質的工作得以完成。他頒佈的重要法令,如刑法、訴訟法、商業法、海洋法、水域法以及森林法,都是真正的法律,按照和我們法律一樣的方式制定,在國家議會中討論,其中一些會議由拉摩瓦尼翁主持。有一些人因為參與了這些工作和討論而贏得榮譽,如m.皮索爾。僅從它本身來看,路易十四的立法存在許多可指責之處。它充滿了現在看來非常明顯、不可否認的弊端。它的設想不是為了真正的正義和自由,而是為了公共秩序,為了賦予法律更多的正規性和堅固性。儘管如此這也是一種巨大的進步。毋庸置疑,路易十四所制訂的法律遠遠優越於以往任何法律,大大促進了法國社會在文明程式中的進步。
無論從哪個視角來考察這個政府,我們都會很快發現它的力量和影響力的源泉。它是歐洲見到的第一個對其地位充滿自信的政府,在國內的統治無人可撼動——國泰民安,專注於治理國家。在這之前,所有的歐洲政府都深陷於無休止的戰爭,既沒有閒暇也沒有安全保障,或深受不同派別和國內敵人的困擾,被迫把所有時間都花費在為生存而戰鬥上。路易十四政府似乎是第一個專注於處理國務的政府,一個既得到確立又在不斷發展的政府。它不懼怕創新,因為它可以指望未來。事實上,擁有這種創新精神的政府在歷史上很少見。拿它與擁有同樣性質的政府相比較,如腓力二世在西班牙的純君主制政府,它比路易十四的政府更加專制,但遠遠不如它那麼正規和穩定。但腓力二世是如何在西班牙成功建立絕對權力的呢?通過扼殺這個國家的活力,拒絕任何改良措施,使西班牙徹底成為一潭死水。路易十四的政府恰恰相反,它活躍於各種創新活動,支援文學、藝術、財富的發展,總之,支援文明的進步。這些是它在歐洲取得優勢地位的真正原因。它的優勢如此明顯,以至在整個17世紀中,在歐洲大陸上,它成了各國君主甚至各國人民眼中的模範政府。
現在我們要問——也不可能不問,一個如此傑出,並且從我剛列舉的事實來看如此完善的政府,怎麼會如此迅速地衰敗呢?在歐洲叱吒風雲多年之後,在下一世紀中,它怎麼會變得如此虎頭蛇尾、虛弱無力和無足輕重呢?這一事實是無可置疑的。在17世紀,法國政府在歐洲文明中一馬當先,在18世紀它卻銷聲匿跡了。現在引領歐洲進步的是與政府分道揚鑣,甚至常常與它背道而馳的法國社會。
正是在這裡我們發現了絕對權力的不可救藥的弊端和顛撲不破的後果。我不會詳細講述路易十四的統治所犯的錯誤,他犯了太多。我既不會講西班牙繼位戰爭,也不會講南特敕令的廢除,或他的揮霍無度,或給他帶來厄運的其他許多致命措施。我承認,正如我描述過的,他的統治具有各種優點。我承認,也許從來沒有一個絕對權力能比它更完全地得到時代和國民的認可,對本國文明和整個歐洲文明做出更多的真正貢獻。但是,因為這一政府除了絕對權力外再無其他原則,除此以外再無其他可依賴的,所以它的衰敗來得既突如其來而又理所當然。在路易十四統治下,法國本質上缺乏的是獨立的、自給自足的、能夠自主行動和反抗的政治機構和勢力。法國原有的政治機構——如果它們配得上這個稱呼的話——已經不復存在,路易十四徹底摧毀了它們。他無意嘗試用新的機構來取而代之,它們會束縛他的手腳,而他不願意受到束縛。在那一時期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權力的意志和行動。路易十四的統治是一個偉大的事實,強大而又壯麗,但卻是無本之木。獨立自由的機構是一種保障,不僅是政府智慧的保障,而且是其永續性的保障。不借助機構,任何制度都無法持久。當絕對權力持久存在時,它得到了真實機構的支援,有時候是分化社會的層級森嚴的門閥,有時候是某種宗教機構體系。在路易十四的統治下,機構既缺乏自由也缺乏權力。這一時期的法國沒有任何事物能保障國民不受政府的非法行動侵害,或保障政府自身不受歲月不可避免的侵蝕。因此我們看到這個政府在自趨滅亡。在他的統治末期,變得衰老和虛弱的不僅是路易十四,還包括整個絕對權力。在1712年,純君主制和君主本人一樣疲憊不堪,而弊端更加嚴重,因為路易十四不僅廢除了政治機構,還廢除了政治道德。沒有獨立性就沒有政治道德。只有感覺到擁有自己力量的人才能夠服務或反抗權力。沒有獨立地位就沒有積極向上的性格,只有靈魂的尊嚴才能帶來各種權利保障。
路易十四留下的法國和權力就處於這樣一種狀態:社會的財富、力量和各種智力活動正在蓬勃發展中,伴隨這個不斷發展的社會的是一個本質上停滯不前的政府,它沒有任何辦法更新自己,使自己適應人民的運動;它經歷了半個世紀的輝煌後陷入了停滯和衰弱中,在其建立者尚在世時就已經陷入衰敗中,眼看就要滅亡了。17世紀末期的法國就處於這種狀況中,這種狀況必然給隨後的時代帶來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和性質。
幾乎無需我說,人類思想的發展衝動即自由探索是18世紀的主要特徵和根本事實。你們在本次講座中已經聽到關於這一事實的許多說法,已經聽到一位富有哲理的演講家以及一位能言善辯的哲學家對這一宏偉時代的特徵的描述。在我剩餘很少時間裡,我無法自稱能回顧這個時期所完成的偉大精神革命的所有階段。然而,我也不願意在提請你們注意一些很少有人提到的特徵之前就離開。
第一個,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也是我曾經提到過的,就是在18世紀中政府可以說是幾乎完全消失了,人類思想作為主角而且幾乎是唯一角色登臺亮相。
除了與舒瓦瑟爾公爵統治期間的外交有關的事情,除了向輿論普遍趨勢做出某些重大讓步,如美國戰爭,可以說除了某些此類性質的事件,在其他事件中也許再也找不到和當時法國政府一樣懈怠慵懶、漠不關心和毫無生氣的政府了。路易十四的那個精力充沛、雄心勃勃的政府,那個無時無刻不在、事事一馬當先的政府不見了,你現在能看到的是一個只想著隱藏自己、置身幕後、感到如此虛弱無力的政府。活力和雄心完全轉移到了人民這裡。是整個民族在通過自己的見解和智力運動參與一切事務,干預一切事務,簡而言之,獨自掌握唯一的真正權威——精神權威。
人類思想在18世紀所處狀況中,第二個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自由探索的普遍性。在這之前尤其是在17世紀,自由探索僅僅在有限的一部分領域內開展。它的研究物件有時候是宗教問題,有時候是宗教及政治問題,但它並未將要求擴充套件至所有主題。在18世紀,相反,普遍性成了自由探索的特點。宗教、政治、純哲學、人和社會、精神和物質世界,全都成了研究、懷疑和理論的物件。舊有科學被推翻了,新的科學應運而生。雖然源自同一衝動,但這個運動向所有方向擴充套件。
並且,這一運動還有一個也許在世界歷史中絕無僅有的性質:它是純思辨性的。在這之前,在人類所有重大革命中,行動總是和思想混雜在一起。在16世紀,宗教革命以思想和純學術討論開始,但很快就以客觀事件而結束。學術派別的首領很快變成了政治派別的首領。現實生活和智力活動結合起來了。這種事同樣發生在17世紀,發生在英國革命中。但是在法國,在18世紀,你們發現,人類精神運用於所有事物,運用於各種思想上,這些思想與生活中的現實利益相關,似乎即將對事實產生最迅速、最強大的影響。然而,這些偉大討論的領導者和參與者卻置身於所有實際行動之外,僅僅作為旁觀者在觀察、評價和談論,卻從不參與事件。對事實、對外部現實的統治,從未如此徹底地與對思想的統治區分開。在歐洲,在18世紀前,精神世界和世俗世界的分離從未徹底成為現實。也許是第一次,精神世界完全脫離了世俗世界而獨自發展。這是個重大事實,對事件的發展程式產生了非凡影響。它給當時的思想賦予了雄心勃勃和缺乏經驗的獨特性質,在這之前哲學從未如此強烈地渴望統治世界,哲學對世界的瞭解從未如此缺乏。顯然,總有一天它要遇到事實,智力運動要逐漸變成外部事件。由於它們已經完全分離,它們的結合越困難,帶來的衝擊就越猛烈。
現在,我們還會對人類思想在這一時期所具有的另一性質感到驚訝嗎?我指的是它的膽大無比。在此之前,人類思想最偉大的活動也往往受限於某些限制,人的思想往往囿於事實,不得不謹慎從事,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它的運動。在18世紀,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外部事實是人類思想所尊重的,或者說還有什麼外部事實對它有任何約束。它憎惡或鄙視整個社會狀況。因此,它斷定自己揹負著改造一切事物的使命。它把自己看作是某種創造者。各種制度、意見、習俗、社會,以及人自己似乎全都需要加以改造,而人類理性承擔了這一事業。在這之前,它何曾有過如此膽大妄為的設想?
在18世紀期間,就是這樣一股力量與路易十四政府的殘餘勢力遭遇了。你們能想到,這兩股相差懸殊的力量的衝撞是不可避免的。英國革命的主要事實,即自由探索和純君主制之間的鬥爭,現在也即將在法國爆發了。毫無疑問,兩場革命之間的差別是巨大的,必將長期存在於革命的結果中。但是,在本質上總體情況是相似的,最終事件的意義是相同的。
我不打算展示這一斗爭的無數結果。結束這一課程的時刻已經到了,我必須就此打住。在離開前我只想請你們注意這一偉大斗爭向我們揭示的一個最重大、在我看來最富有教育意義的事實,那就是絕對權力的危險、邪惡和難以逾越的弊端,不管它採用什麼形式、打著什麼旗號、追求什麼目的。你們已經看到,幾乎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路易十四的統治滅亡了。然而,取而代之的力量,即人類思想、18世紀的真正最高主宰,經歷了相同的命運。這次輪到它掌握了幾乎絕對的權力,輪到它充滿了過度自信。它追求進步的衝動是美的、善的、極致的、有用的。如果一定要下個結論,我會說18世紀對我來說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時代之一,也許為人類做出了最大貢獻,在最大程度上促進了人類的進步,並使得這種進步具有最廣泛的性質。如果要我對它的公共行政管理發表意見,我會表示對它的讚許。但同樣真實的是,在這個時代,擁有絕對權力的人類思想受到了絕對權力的腐蝕和誤導,對確定事實和以往思想持有不合理的鄙視和厭惡。這種厭惡使它陷入了謬誤和專制之中。在這個世紀末,在人類理性的巨大勝利中的確摻雜了一份謬誤和專制,對此我們無法視而不見,雖然它十分沉重,但我們必須公佈它而不是否認它。它主要是人類頭腦在這一時期由於權力擴張而過度膨脹的結果。
我們當代人有義務瞭解,並且我相信,瞭解它將是我們時代的獨特優點:一切權力,不論是精神的還是世俗的,不論屬於政府還是人民,屬於哲學家還是大臣,不論是為了實現哪種事業,都具有一個天生缺陷、一個帶來弱點和弊端的根源,應該受到限制。唯有一切權利、利益、意見的普遍自由,所有這些力量的百花齊放和合法並存,才能把各種力量和權力限制在合法範圍內,防止它侵犯其他力量和權力,總之,才能使自由探索真正存在,對整體帶來益處。這就是發生在18世紀末,發生在世俗絕對權力與精神絕對權力之間的鬥爭給我們帶來的重大教訓。
現在,我已經到達預定終點。你們還記得,我在講座開始時提出的目標就是向你們展示一幅歐洲文明發展的總體圖景,從羅馬帝國的覆亡一直到我們當代。我很快地走過了整個過程,無法向你們講解所有的大事,或者為我所說的提供證據。我不得不略去很多內容,並時常要求你們僅憑我的一面之辭就相信我。不管怎樣,希望我還是達到了目的,那就是標出現代社會發展過程中的重大轉折點。請允許我再多說幾句。
在開頭,我試圖界定文明這個詞並描述它包含的事實。在我看來文明包括兩大事實:人類社會的發展和人自身的發展。一方面是政治和社會的發展,另一方面是人內心和精神的發展。到今天為止我講的僅限於社會的歷史。我只從社會的角度展示了文明,對人自身的發展什麼也沒說。我還沒有向你們展示思想的發展歷史、人類精神的發展歷史。我提議下次見面時,我將聚焦法國,與你們共同研究法國文明史,從各個不同方面深入研究它。我將努力使你們不僅瞭解法國社會的歷史,還了解法國人的歷史,同你們一起研究各種制度、思想和學術成就的發展歷程,從而在整體上全面理解我們偉大祖國的發展歷史。和我們國家的未來一樣,它的歷史也值得我們傾注最深情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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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譯者注:英譯本為「但它們沒有完成發展」,與上一句相互矛盾,懷疑有誤。
中譯者注:1800年6月,拿破崙指揮的軍隊與梅拉斯元帥指揮的奧地利軍隊在義大利北部的馬倫戈村進行了一場戰役,這是拿破崙執政後指揮的第一場重要戰役,該戰役的勝利對於鞏固法國脆弱的資產階級政權,對於加強拿破崙的統治地位具有重要意義。
中譯者注:「國家黨」是英國18世紀的一個主要政黨,由主導英國鄉村的紳士和富裕自耕農組成,主要為托利黨人,堅持共和主義傳統,與當時圍繞在王室周圍的、主導金融和貿易的輝格黨人構成了「國家」與「王室」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