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陽照樣升起

絕對權力 周梅森 第1頁,共2頁

沒多大工夫,一幫警察及時趕到了,又是組織警戒線,又是驅趕拉扯,總算把幾十個老同志從車前弄開了。然而,老同志們固執得很,站在警戒線外仍不離去,點名道姓大罵趙芬芳。

趙芬芳知道讓老同志們站在政府門前這樣罵影響不好,車進政府大門後,對負責的警官指示說:「不能讓他們這麼無法無天地鬧,你們馬上給我調輛大公交車來,找個藉口把他們裝上車,開到城外垃圾處理廠附近,把他們趕下車,讓他們跑跑步,好好鍛鍊一下身體!」

警官覺得不妥,小心地質疑道:「趙市長,他們歲數都這麼大了,這……這合適麼?」

趙芬芳不耐煩地道:「沒什麼不合適,正因為歲數大了,身體才要多鍛鍊!去吧,去吧,趕快去辦,可以和他們說,這是我的指示,哦,帶他們去原單位解決問題……」

進了市政府大樓十樓辦公室,已經快九點了,辦公廳王主任過來彙報一天的工作安排。

趙芬芳沒容辦公廳主任開口便阻止了,臉色很不好看:「王主任,今天的所有工作安排全部給我取消吧。啊?我要到醫院全面檢查一下身體,這樣拼下去不行了,把命都要送掉了!」

辦公廳主任很為難,站在趙芬芳面前直搓手:「趙市長,這……這許多都是急事啊,國際服裝節的籌委會主任是你,明天就要開幕,許多貴賓已經到鏡州了;藍天集團的重組談判也開始了,齊書記、劉書記都出面熱情接待了伍三元,你當市長的不出一下面恐怕也不合適,周市長也希望你出一下面;還有,美洲銀行代表團上午十時抵達鏡州,也要接風……」

趙芬芳一聲嘆息,滿臉悲哀:「王主任,你能不能不要說了?啊?能不能就給我一天的自由,哪怕一上午的自由呢?」想了想,「我看這樣吧,這些活動全由周善本同志代我參加,善本是常務副市長嘛,也有這個責任和義務嘛!好了,好了,你走吧,馬上通知一下週善本。」

辦公廳主任仍不願走:「趙市長,你……你不知道,周市長昨夜又進醫院了……」

趙芬芳面無表情:「周市長太嬌氣,經常進醫院嘛,你把他請出來不就完了?!」

辦公廳主任走後,趙芬芳關上門,開始緊張清理自己的辦公桌,把一些有可能給她帶來麻煩的文字材料全放到碎紙機裡打碎,放水衝入了馬桶。又把藏在辦公室內的八張存摺一一找了出來,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而後通知司機,要司機把車開到樓下門廳,說是要出一下門。

也就在臨出門前,省政府辦公廳的電話到了,是一位挺熟悉的辦公廳副主任打來的,口氣溫和,很像一次正常的工作安排。副主任和她聊了幾句天,才說了正題,道是今天下午關省長到平湖檢查工作,要順便到鏡州看看,聽聽國際服裝節的佈置情況,請她先準備一下,組織一次專題彙報,並安排晚餐。副主任再三囑咐趙芬芳,在關省長到來前,務必不要離開辦公室。

趙芬芳心裡有數,馬上要來鏡州的不可能是關省長,應該是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士巖,甚至是省委書記鄭秉義,按時間測算,省委常委會應該在今天上午召開,現在恐怕還在開著,對她實行雙規的決定也許已經做出了,——當然,因為她是政府口乾部,沒準關省長也會一起過來,但關省長就是來了,也不會是聽她的彙報,必然是代表省委對她宣佈雙規的決定。

時間已經以分秒計算了,她再也不能耽誤了,拿起公文包出了門。

下樓上車沒受到任何阻攔,車出市政府大門也沒受到任何阻攔,一切都還正常。

上了解放路,情況好像有些不大對頭了。倒車鏡中顯示,一臺進口子彈頭汽車總在不緊不慢地跟著,像個甩不掉的尾巴。趙芬芳想了想,讓司機突然拐彎,就近插上了一條僻靜的小巷。身後的子彈頭汽車也立即拐彎,跟著她的車開進了小巷。

司機也發現了異常,對趙芬芳說:「趙市長,後面這臺車好像盯上我們了。」

趙芬芳看了看倒車鏡,故作鎮靜道:「哦?不會吧?它盯我們幹什麼呀?啊?」

司機並不知情,覺得自己受了汙辱,放慢了車速:「敢盯我們的車?我停下來問問!」

趙芬芳阻止了:「算了,算了,別給我找事了,開你的車吧!」

車出小巷,上了海濱二路,在海濱二路上開了十幾分鍾,到了有名的海景小區。趙芬芳讓司機把車停在小區內的一座居民樓下,自己夾著公文包上了樓。上樓前,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了一下,卻沒看到那臺跟蹤的子彈頭,一顆心才又重新放回了肚裡。

因為昨夜就打了電話,和母親約好了,母親正在家等她,見面就叨嘮起了房子裝修的事,說是貴了,地磚不防滑,工程質量也有問題,住進來才半年,地板就有裂縫了。老太太要當市長的女兒好好管管,不能讓裝潢公司這麼做假耍滑,坑害老百姓。趙芬芳扮著笑臉,頻頻應著,待母親叨嘮完了,才把八張存摺拿了出來,遞到了母親手上:「媽,你拿著,這是我過去用你的名字替你存的九十萬,你收好了。」

母親嚇了一跳:「九十萬?芬芳,你……你和錢初成都是國家幹部,哪來的這麼多錢?」

趙芬芳悽然一笑:「媽,你別問了,就算我對你的一點孝心吧!錢初成你不要再提,從今以後,就當沒這個女婿好了!另外,這九十萬的事,你和任何人都不能說,包括我爸!」

母親明白了,緊張地抓住趙芬芳的手:「芬芳,你……你是不是出問題了?啊?」

趙芬芳強做笑臉:「也沒什麼了不得的大問題,還不是齊全盛他們搞我的小動作嘛!」

母親出主意道:「芬芳,那你也別饒了這個姓齊的,得抓住他的小辮子死勁揪,往死裡揪!省裡不是正查他麼?你別和他客氣!媽的經驗是,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服軟……」

趙芬芳知道母親叨嘮下去會沒完沒了,打斷母親的話頭道:「媽,你別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對付!倒是你,要記住了,這九十萬的事決不要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炒股賺的,不管誰找你,和你說什麼,你都不要承認,千萬別辜負了我這做女兒的一片心意啊!」

母親抹著淚,連連點頭:「這我懂,我懂,我要說是你給的,不……不給你造罪麼?!」

趙芬芳欣慰地說:「好,媽,你能明白就好。另外,我還給勇勇在國外存了一筆美元,準備給勇勇幾年後創業用,密碼在這裡,你看一下,牢牢記在心裡,到時候告訴勇勇……」

母親這才發現,女兒碰到的情況可能很嚴重,淚眼婆娑地問:「芬芳,你……你這到底是……是怎麼了?啊?問題是不是很嚴重?會……會去……去坐牢?啊?你說實話!」

趙芬芳遲疑了一下,含淚點了點頭:「是的,可能會被他們判個三……三五年。」

母親一把摟住趙芬芳哭了:「芬芳,你別怕,到時候,媽……媽去看你,啊……」

戀戀不捨地和母親告別之後,再上車時,趙芬芳終於鬆了口氣:該辦的事都辦完了,作為一個母親,她對得起遠在美國的兒子了;作為女兒,她對得起生她養她的父母了。那麼,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她該乘風歸去了。

趙芬芳命令司機將車開到望海崖風景區。

司機這時已發現趙芬芳神情異常,覺得哪裡不太對頭,一邊開著車,一邊小心地問:「趙市長,不……不是說好到你母親家看看,就去人民醫院檢查身體的麼?怎麼又去望海崖了?」

趙芬芳臉一拉:「不該你問的事就不要問,開快點,就去望海崖!」

萬沒料到,快到望海崖風景區大門口時,那輛尾隨不放的子彈頭車又突然出現了,從後面的岔路上一下子插到了趙芬芳的車前,迫使趙芬芳的車在距風景區大門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更讓趙芬芳吃驚的是,子彈頭裡走下的竟是主管全市政法工作的王副書記!

王副書記下車後,呵呵笑著走了過來:「趙市長,怎麼到這裡來了?走,快回市政府,我得和你商量個重要的事!這夏季嚴打呀,還得你們政府這邊多配合哩!你都想不到,你們政府接待賓館竟也有嫖娼賣淫問題,這事我得向你通報一下,別和你政府鬧出什麼不愉快……」

趙芬芳完全清楚了:自己已經在省委和省紀委的密切監控之下了。

王副書記還在那裡演戲:「趙市長,你都不知道問題有多嚴重呀,影響太惡劣了……」

趙芬芳揮揮手:「好了,王書記,上車,到我辦公室再說吧!」

重回市政府十樓辦公室,行動自由實際上已經喪失了。王副書記一步不離地跟著,和她大談夏季嚴打工作的情況,政府接待賓館嫖娼賣淫的情況,說到無話可說了,又扯起了市黨史辦主任老祁的癌症,說是老祁沒幾天活頭了,問趙芬芳是不是也抽空去看看?

趙芬芳強打精神應付著,不停地喝茶,一杯茶喝到毫無滋味了,又泡了一杯。

第二杯茶泡好,趙芬芳神情自然地走進了衛生間,走到衛生間門口,還回頭衝著王副書記嫣然一笑,譏諷地問了句:「王書記,你是不是跟我到衛生間繼續聊啊?啊?」

王副書記一下子窘紅了臉:「趙市長,你看你說的,你隨便,啊,隨便……」

疏忽就這樣發生了,上午十點接到省委的電話後,王副書記想到了趙芬芳可能出逃,可能跳海自殺,卻沒想到趙芬芳在被死死盯住的情況下,會在他眼皮底下跳樓。出事之後才知道,趙芬芳辦公室的衛生間竟通往一個不起眼的小陽臺。王副書記調到鏡州工作不到兩年,因為在市委這邊,和趙芬芳接觸不是太多,到趙芬芳的辦公室更沒有幾次,且因為趙芬芳是女同志,從沒用過她的衛生間,不可能知道樓房結構,因此,發生這種疏忽也是可以理解的。

趙芬芳終於爭取到了最後的死亡機會,走進衛生間後,馬上鎖了門,對著鏡子從容地理了理頭髮,整了整衣裙,才坦然走到了擺滿盆景、鮮花的小陽臺上。縱身跳下去之前,趙芬芳站在小陽臺上向市政府門外的月亮廣場看了許久、許久,嗣後調查證明,趙芬芳在陽臺上站了足有五分鐘。當天的值班門衛無意中看到了她,還以為這位愛花的女市長又在陽臺上澆花了。

這五分鐘裡趙芬芳到底想了些什麼,已經無法考證了,這日在鏡州市政府大樓內辦公的公務員們只記住了一個事實: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十一時四十八分,中共鏡州市委副書記、鏡州市人民政府市長趙芬芳身著一襲白色進口香奈兒時裝套裙飄然落地,當場斃命。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十二時四十二分,也就是趙芬芳跳樓自殺五十四分鐘之後,由省委書記鄭秉義,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士巖,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劉重天,鏡州市委書記齊全盛等人的專車構成的浩蕩車隊,由省公安廳警車開道,一路呼嘯,衝進了鏡州市政府大門……

二零零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是一個註定要被鏡州老百姓記住的日子,也是一個註定要進入鏡州歷史史冊的日子。這一天,鏡州市人民政府的人民市長趙芬芳背叛人民,畏罪自殺;同在這一天,常務副市長、廉政模範周善本的生命之火也燃到了盡頭,驟然熄滅了。

一天之內死了兩個市長,死得又是如此截然不同,給人們帶來的震撼是十分強烈的。

嗣後回憶起來,許多知情者認為,周善本的猝死與趙芬芳有著很大的關係。

那天上午九時二十分,辦公廳王主任焦慮不安地從市政府趕到人民醫院幹部病房,如實向周善本轉達了趙芬芳的指示。當時,人民醫院的兩個教授級醫生正和周善本談話,說周善本長期疲勞過度引起的亞健康狀況已到了很嚴重的地步,絕不能再持續下去了,如果再不好好休息,對身體進行必要調整,很可能會引起心力衰竭,出現意外。見王主任又要周善本出去參加這個會,那個會,兩個醫生都不太高興,其中一位女醫生挺不客氣地責問王主任說:「……王主任,你們怎麼總是拿周市長練?是不是因為周市長好說話?還管不管周市長的死活了?!」

王主任心裡也有氣,顧不上再照顧趙芬芳的面子了,當著兩個醫生的面就向周善本訴苦:「……周市長,你不知道,趙市長今天好像有什麼情緒,啥事都不願管了,連我的彙報都不願聽,市裡這一攤子急事沒人處理又不行,你說讓我怎麼辦啊?周市長,你畢竟是常務副市長,就是趙市長今天不讓我找你,我也得找你,我……我真是沒辦法啊……」

周善本怕王主任再說下去影響不好,苦笑著換下了身上的病號服,穿上了自己原來的衣服:「好,好,王主任,別說了,我去,我去,只要趙市長指示了,我執行就是,走吧!」

女醫生追到門xx交代:「哎,周市長,把幾件急事處理完,你可得馬上回醫院啊!」

周善本回轉身頻頻向女醫生招手,嘴裡連連應著:「好,好,梁大夫,我知道了!」

沒想到,這竟是永訣。女醫生幾小時後再見到周善本時,周善本的心臟已停止了跳動。

從九時三十二分走出醫院大門,到當天中午十三時二十二分嚥氣去世,周善本生命的最後時刻也和趙芬芳一樣,是按分秒計算的,在這三小時五十分鐘裡,周善本緊張得如同打仗。

是日,年輕的秘書三處副處長柳東和周善本一起經歷了這難忘的三小時五十分鐘。

第一件事是趕到國際服裝節籌備中心,聽取服裝節籌備工作的最後一次彙報。

因為時間很緊,周善本一進門就把手錶擺到了會議桌上,有氣無力地宣告說:「趙市長身體不好,不能來了,我今天手上的事也不少,會風要改改,這個會最多隻能開一小時。同志們的彙報儘量短一些,材料上已經有的東西通通不要再說了,我帶到車上自己看。」結果,僅開了四十分鐘,這個會就結束了。周善本針對彙報中存在的問題,代表趙芬芳做了幾點指示,特別提醒大家注意開幕式群眾場面的控制,不要出現意外的混亂,和焰火之夜的防火安全問題。

離開會場時,周善本讓秘書柳東把一堆會議材料抱上了車。

第二件事是藍天集團的重組談判,這事周善本本來就放不下心,在醫院裡仍在遙控指揮。

三元集團的伍三元是精明過人的商人,並不是扶貧幫困的救世主。談判框架敲定下來之後,三元方面已經得到的東西寸步不讓,沒拿到的東西也想拿,突然提出要把原定零轉讓給他們的三千萬藍天科技國有股更改為四千萬股。偏在這時候,受了委屈的田健又要出國去投奔他的德國老師克魯特,準備將來作為克魯特方面駐中國的首席代表,在中國加入wto之後開發中國大陸市場,德國方面的邀請函據說已經到了,田健已沒有心思代表藍天集團從事談判工作了。

藍天集團重組談判的地點在市國資局,周善本趕到國資局,把伍三元找到局長辦公室單獨談了一次,軟中帶硬警告說:「伍總,你不要得隴望蜀,如果你們三元集團從此之後不打算從事新車開發了,可以考慮放棄這次重組,我們鏡州市政府可以公開進行重組招標。」逼著伍三元答應回到已定的談判框架上來。對田健要走的事,周善本絕口不談,臨上車時,才對田健說,「你的事,我們找時間單獨談,我把心交給你,也希望你把心交給我,我的要求很簡單:起碼現在不能走,鏡州一些貪官汙吏對不起你,讓你吃了苦頭,但鏡州廣大幹部群眾沒有對不起你,我周善本沒有對不起你,希望你最後幫我一把。」田健也有難言之苦,說伍三元是自己大學同學,又這麼難對付,不論談判最終結果如何,自己都說不清。周善本說,「你不要怕說不清,出了任何問題都由我擔著,你只管放心去談好了,真該讓的步就讓嘛!」

從市國資局出來已經是十一時零五分了。

辦公廳王主任又從鏡州國際機場把電話打了過來,彙報說,美洲銀行代表團喬治先生一行五人已下飛機,他和迎賓車隊現在已上了機場高速公路,正開往擬定下榻的歐洲大酒店。

周善本又忙不迭地驅車往歐洲大酒店趕。

秘書柳東建議周善本不要去了,周善本不同意,對柳東說,「趙市長不去和人家見一下面,我這個常務副市長就非去不可了,外事無小事,這是不能馬虎的。美洲銀行有意在中國進入wto之後搶灘鏡州,此舉不但對美洲銀行意義重大,對我們鏡州意義更加重大。」

去歐洲大酒店的路上,周善本一直在看國際服裝節的材料,其間還接了田健一個電話。

十一時二十分,美洲銀行代表團一行五人到了歐洲大酒店,周善本率領市政府秘書長和一干陪同人員在大堂迎接,其後安排迎賓午宴。午宴十一時四十分開始,柳東注意到,周善本除了禮節性地向客人敬酒時喝了小半杯法國乾紅,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就先一步退席了。

十二時十分,周善本再次上了車,掉頭趕往海濱國際度假區,會見省證管會秦主任一行,準備在吃飯時向秦主任通報藍天科技股票操縱方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