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重天那夜電話中的震怒,引起了省司法局領導層對獄政腐敗問題的高度重視,局黨組次日上午即召開了專題會議進行研究。會議一結束,黨組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就帶著一個調查組下去了,幾天後便查清了祁宇宙在押期間的非法活動情況,迅速整理了一個彙報材料報給了省紀委。劉重天在材料上做了批示,特別提到了第三監獄二大隊大隊長吳歡,指出:「
……尤其惡劣的是,我們的監獄執法人員,一個大隊長,跑官要官竟跑到了在押犯人那裡,簡直是匪夷所思,《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只怕也無此怪現象!請省司法局紀委再深入查一下,類似吳歡這種人和事還有沒有?類似祁宇宙這樣的特殊犯人還有沒有?有一個處理一個!」
這樣一來,從一監到三監的一批監獄管理幹部都因為找祁宇宙辦事受到了輕重不同的黨紀政紀處分。吳歡因為被劉重天點了名,更是倒了血黴,副監獄長沒當上,反而一擼到底,調到監獄生活科做了管理員,黨內還給了個嚴重警告處分。
祁宇宙的快樂時光也終結了,調查一開始,即被重新定為「嚴管物件」,調往一大隊服刑。祁宇宙不服,覺得自己很委屈:這些爛事並不是他要辦的,都是吳歡這些人要求他辦的,他不辦不行,便給老領導劉重天寫信反映情況。
結果糟糕透頂:反映情況的信沒寄出去,反受到了一大隊王大隊長的一頓奚落。
王大隊長說:「祁宇宙,你就老老實實呆在我們一大隊接受改造吧,別再心存幻想了,省紀委劉書記不會包庇你的,劉書記在批示上說了,類似你這樣的特殊犯人有一個處理一個!」
祁宇宙這才明白,自己落到嚴管這一步,竟是自己老領導劉重天一手製造的!
吳歡倒了黴,原一大隊大隊長就順利當上了副監獄長。一大隊現任王大隊長是從副大隊長提起來的,祁宇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祁宇宙知道,如果吳歡的競爭對手還在一大隊當大隊長,他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也就是從被嚴管那天起,仇恨的種子在祁宇宙心頭生了根:劉重天是他媽什麼東西?怎麼這麼無情無義!我鞍前馬後跟了這人五年,千方百計為他搞服務,私事公事幫他辦了那麼多,他得勢後竟然這麼對待我!此人既然這麼不講情義,那他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該出手時就得出手了!他相信,處在被動地位的齊全盛肯定早就盼著他把這致命的一拳狠狠打出來!
細想想,又發現這一拳並不好打。身陷囹圄,來往信件要接受檢查,探監有人盯著,劉重天又是這麼一個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據說很快就要做省紀委書記,進省委常委班子了,誰敢碰他?沒準他舉報劉重天的信還會落到劉重天手裡,那他就死定了。這麼一想,仇恨的種子便枯萎了,最初的衝動過後,祁宇宙又漸漸平靜下來,幾乎要放棄自己的復仇行動了。
也是巧,偏在這天上工時,在製鞋車間門口碰上了被撤了職的原二大隊大隊長吳歡。
吳歡見了祁宇宙無精打采,已經走過去了,又回過頭:「哎,祁宇宙,我有話問你!」
祁宇宙向帶隊的中隊長請示後,走到吳歡面前站住了:「吳大隊長,您問吧!」
吳歡等犯人們全走進了車間,才陰著臉問:「你,那天說的是不是事實?」
祁宇宙本能地感到吳歡問的就是劉重天藍天股票受賄的事,心裡一下子狂跳起來:他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吳大隊長呢?劉重天不但害了他,也害了吳大隊長啊!吳大隊長副監獄長沒當上,反倒被一擼到底,損失比他還大,對劉重天能不恨嗎?當真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了?如果吳歡能替他把舉報信寄出去,寄給省委各常委,寄給齊全盛,這盤棋就活起來了。
祁宇宙點點頭:「吳大隊長,是事實,當時我就說過,我是替老領導擔事。」
吳歡冷冷一笑:「為這樣的老領導擔事值麼?」又問,「你為什麼不向調查組反映?」
祁宇宙壓低聲音說:「我……我敢麼?再說,你……你也警告過我的,讓我不要亂說。」
吳歡哼了一聲:「情況不同了!」想了想,「你抽空好好寫個材料,我會來取的!」
仇恨的種子有了吳歡送來的這份陽光雨露,便又滋生起來。
嗣後兩天,祁宇宙努力回憶著七年前的那一幕,夜裡藉著窗外射進來的微弱燈光寫舉報信。信是寫給省委各常委的,特別註明:因藍天股票受賄案發生在鏡州,又涉及市長和市長身邊的工作人員,齊全盛書記一直親自過問,所以,也請轉一份給齊全盛參考。
舉報信寫完的第二天,吳歡如約來取了,取信時,虎著臉再次核實情況。祁宇宙鐵了心,把身家性命豁出去了,鄭重向吳歡重申了當年發生過的事實:五萬股藍天股票有四萬股是藍天公司送給劉重天市長的,只有一萬股是送給他的,行賄人當年就有供述,案發後按發行價補交股票款也是劉重天讓他一手辦的。因為當時齊全盛和劉重天矛盾很深,已經一城兩制了,他才在劉重天的多次暗示下,把問題全包了下來。後來在獄中鬧翻案時,劉重天還親筆寫過相關材料,證明他曾於案發前幾天按發行價補交過股票款,希望省高院實事求是。
吳歡心裡有了底,把舉報信影印了十幾份,準備掛號寄給省委常委和北京有關部門。
吳歡當民警的老婆嚇壞了,要吳歡好好想想,不要莽撞行事,免得再吃什麼大虧。
吳歡拍著桌子又吼又罵:「……別說了!到這地步了,老子還有什麼虧可吃?啊?
老子反正一擼到底了,赤腳的不怕穿鞋的,就他媽的和劉重天拼了!我吳歡不是好東西,是他媽的官迷,到在押犯人那兒跑官,我承認!可他劉重天又是什麼好東西?大貪官一個!我那麼護著他,不讓祁宇宙在監獄說他的事,他倒好,偏把我和祁宇宙都往死裡整!所以,老子也得動真格的反一反腐敗了!鏡州市委那位齊書記肯定正等著老子反反劉重天的腐敗!」
面對前來報信的老保姆的兒子,齊全盛驚呆了,他做夢也想不到,高雅菊竟然揹著他悄悄存下了這麼一筆鉅款,竟會藏在老保姆鄉下家裡,竟會被劉重天抄到了手上!聽罷老保姆兒子木訥的敘述,齊全盛如五雷轟頂,一下子跌坐在沙發上,痴呆呆的,好半天沒緩過神來,馬上想到:七年前的那一幕看來是要重演了。七年前,是他向劉重天通氣,談劉重天秘書祁宇宙的股票受賄問題,現在,劉重天可以帶著勝利者的微笑來找他通氣了,談談他老婆的問題,比當年祁宇宙更嚴重的問題。二百二十三萬啊,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如果真是受賄所得,他這個市委書記如何說得清楚?這張存摺不但足以將高雅菊送上刑場,也將徹底葬送他的政治前程!
劉重天卻遲遲沒來通氣,這個勝利者忙得很哩,不是在省城開會,就是在平湖檢查工作,前天還在全省黨政幹部廉政教育座談會上發表了一通重要講話。昨天倒是到鏡州市委辦公室來了一趟,見了他仍是笑呵呵的,看不出有什麼明顯變化。劉重天和他談了談國際服裝節的事,請他負責到底,說是自己情況不太熟悉,插不上手。關於高雅菊和那二百二十三萬的事,劉重天卻一句沒提。
臨走時,劉重天才似乎無意地說了一句:「……哦,對了,老齊,秉義同志可能這幾天會和你談談。」
果不其然,兩天之後的一箇中午,省委辦公廳一位副主任打了一個電話來,說是秉義同志和士巖同志要代表省委找他談話,請他放下手上的工作,馬上動身到省城來一趟。
齊全盛放下電話,神情極為冷靜,先讓秘書李其昌回家給他準備一些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又把周善本從藍天集團找來,最後交代了一番,要周善本按原則辦事,不要看任何人的眼色,一定要儘快把藍天集團和藍天科技的資產重組工作搞好。
告別時,齊全盛大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意味,不無深情地拉著周善本的手說:「……善本啊,鏡州這一攤子都交給你了,你上次勸我時說得好,鏡州能有今天,大家都付出了心血,所以,不論多強烈的政治地震都不能影響咱們鏡州未來經濟的發展啊!」
周善本從這話裡聽出了什麼:「齊書記,案子是不是有了什麼新的變化?」
齊全盛臉上毫無表情:「這我不知道,重天同志沒和我通過氣。不過,我可以向你這個班子的老同志交個底:我齊全盛做了三年鏡州市委副書記,九年市委書記,可能犯過很多錯誤,包括對家屬和下屬的經濟犯罪都要承擔責任,可我本人從沒做過任何一件貪贓枉法的事!」
周善本挺真誠:「齊書記,那我也說一句:不管別人相信不相信,反正我相信你!」
齊全盛說:「善本,有你廉政模範這句話,我多少也有點安慰了!」拍拍周善本的肩頭,「哦,你這身體可得多注意啊,怎麼聽說你前天在市私企座談會上突然昏過去了?」
周善本笑了笑:「誰給你傳的?沒啥,齊書記,就是一時虛脫罷了。」
齊全盛說:「還是儘快去檢查一下身體,未來……未來你的擔子可能會很重啊!」
周善本應著:「好,好,齊書記,等我忙過這陣子再說吧!」和齊全盛一起出了門。
走到門口,齊全盛又站住了:「哦,對了,還有一個事:那個楊宏志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不找到這個楊宏志,田健就永遠不放了嗎?善本,你方便的時候再和重天同志談談,請他注意一下鏡州的形象,可以把我的原話告訴他:鏡州出了這麼大的腐敗案,整體形象已經受到了嚴重影響,不能再在田健問題上失分了。田健可是mba,經濟學博士,我們引進的人才啊。」
下了樓,在門廳前正要上車,無意中看到市委王副書記的003號車駛上了門廳。
齊全盛猶豫了一下,在開啟的車門前站下了,想等王副書記下車後,也和王副書記交代幾句,——此番去省城後果難料,客氣的場面話總要說幾句的。不料,王副書記的車停下後,車門卻遲遲沒有開啟。齊全盛這才驟然悟到了什麼,一聲嘆息,鬱郁不快地上了車,
讓司機開車,倒車鏡中顯示,他的車一開,王副書記從車裡緩緩下來了。
秘書李其昌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禁不住感嘆了一句:「王書記也要和我們劃清界限嘍!」
齊全盛壓抑著情緒,平淡地道:「該劃的界限就得劃嘛,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啊?」
李其昌「哼」了一聲:「那還講不講政治道德?講不講良心?」
齊全盛笑了笑:「政治道德?良心?」搖搖頭,「其昌啊,你怎麼還這麼天真?!」
嗣後很長一段時間,二人都沒再說什麼,車內的空氣有些沉悶。
齊全盛眯著眼想心思。
李其昌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一陣陣發呆。
車上高速公路,齊全盛才睜開了眼,對李其昌說:「其昌啊,回國後,我就和你交過底:我可能被誣陷,現在看來不是多慮,已經是現實了。這次到省委談話,我很有可能就回不來了,你小夥子怎麼辦啊?啊?」
李其昌帶著情緒說:「還能怎麼辦?憑良心辦唄,不憑良心的話我不會說!」
齊全盛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緩緩道:「其昌,你不要開口良心閉口良心,政治鬥爭就是政治鬥爭,它是不和你講良心的。我會被誣陷,你也會被誣陷,為什麼呢?因為你是我的秘書。有個事實你要記住:七年前,重天同志的秘書祁宇宙就是栽在鏡州的,你會不會栽在鏡州呢?不敢說。高雅菊已經栽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栽下去,要做好最壞的思想準備,坐牢,甚至殺頭!」停了好一會兒,才又補充了一句,「二百多萬啊,高雅菊就可能被人家殺頭啊!」
李其昌眼裡閃著淚光,叫道:「齊書記,我決不相信高阿姨會受賄二百多萬!有些事你不知道,找高阿姨送錢的人不是沒有,十萬八萬的都有,高阿姨從沒收過!高阿姨剛退休時,金字塔大酒店的金總給高阿姨買了輛寶馬車,高阿姨都沒要,金總改口說借,高阿姨也沒借!」
齊全盛平靜地問:「那麼,你高阿姨名下的那二百多萬又是從哪兒來的呢?啊?」
李其昌想都沒想:「栽贓!既然劉重天能想到楊宏志向田健栽贓,就想不到別的什麼人向您和高阿姨栽贓嗎?存款搞實名制才多久?誰不能以高阿姨的名字到銀行裡存進這筆錢?」
齊全盛搖搖頭:「問題是,你高阿姨把這隻箱子送到了老保姆家。」
李其昌道:「你怎麼知道這箱子就是高阿姨送過去的?退一步說,就算是高阿姨送去的,裡面是不是就有這張存款單?再說,劉重天那幫人怎麼會想起找那個老得不能動的保姆?」
有道理!齊全盛的心窗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不再就這個話題和李其昌談下去了,
拍了拍司機的肩頭:「好了,別說了,放段貝多芬的音樂聽聽吧,路還長著呢!」
音樂響了起來,是齊全盛以往最愛聽的《英雄交響曲》,聲音很大。
李其昌借題發揮:「齊書記,您就是一個英雄,站直了一座山,倒下了山一座!」
齊全盛擺擺手:「其昌,不要再說了好不好?聽音樂,啊,聽音樂!」
在《英雄交響曲》的激昂旋律中,鏡州001號車急速馳往省城……
齊全盛的車開進省委大門已快六點鐘了,省委機關院內已是一片下班的景象,開出去的車比開進門的車多,往外走的人比往內走的人多。絳紅色的常委樓前,書記常委們的專車已在門廳下守候,隨時準備接樓內的書記、常委們下班回家。
齊全盛走進門廳時,正碰上主管黨群文教的林副書記從電梯裡出來。林副書記沒像往常那樣熱情地和齊全盛打招呼,只向齊全盛點了點頭,說了聲「秉義和士巖同志正在等你」,匆匆過去了。齊全盛的心本能地一緊,「哦」了一聲,上了電梯,去了鄭秉義辦公室所在的三樓。
三樓走廊靜悄悄的,似乎蘊含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玄機和變數。齊全盛頭一次發現,自己穿皮鞋的腳踏在地板上竟能發出如此驚天動地的聲響。走廊盡頭的窗外射進一縷夕陽的殘光,將面前的地板映得光斑波動,讓齊全盛禁不住一陣陣眩暈,產生了一種要嘔吐的感覺。
這時,出現了一個人影,背對著夕陽的殘光迎了上來,——那是鄭秉義的秘書。
齊全盛強作笑臉,和鄭秉義的秘書禮貌地握了握手,一句話沒說,便在秘書的引導下,輕車熟路走進了鄭秉義的辦公室。鄭秉義和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士巖果然在等他,
二人在辦公室外的小會客室正說著什麼,見他進來,相互對視了一下,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李士巖一開口就別有意味:「老齊呀,你到底來了?啊?」
齊全盛努力微笑著:「讓你們二位首長久等了吧?對不起,真對不起!」
鄭秉義禮節性地和齊全盛拉了拉手,問:「老齊,怎麼這麼晚才到啊?」
齊全盛說:「省委辦公廳中午才來電話通知,家裡的事總要安排一下的。」
李士巖不無譏諷:「還放心不下你鏡州那盤大買賣呀,是不是呀?」
齊全盛擺擺手,也是話中有話:「士巖同志,看您這話說的!什麼大買賣呀?是我的?以後還不知是誰的呢!我不過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既然現在還賴在臺上,鏡州這口鐘就得撞響嘛,你們二位首長說是不是?!」
鄭秉義讓齊全盛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老齊,這麼說,你是有思想準備的嘍?」
齊全盛認真了:「秉義同志,我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包括省委對我本人進行雙規。」
鄭秉義面色嚴峻:「你有這個思想準備就好,所以,今天我和士巖同志就代表省委和你慎重談談,希望你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對組織忠誠老實的態度認真對待這次談話。」
齊全盛點點頭:「這個態我可以表:作為一個黨員幹部,我一定做到對組織忠誠老實。」
屋裡的氣氛沉悶起來,鄭秉義點了支菸緩緩抽著,用目光示意李士巖開談。
李士巖看了看筆記本:「老齊,關於你夫人高雅菊的經濟問題,可能你已經聽說了……」
齊全盛馬上說:「士巖同志,打斷一下,關於我老婆的情況,我還真不太清楚。」
李士巖只得說了,說得很含糊:「她名下有一筆鉅額存款來源不明,你知道不知道?」
齊全盛想都沒想便道:「士巖同志,我不知道,實事求是地說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