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死生之巔】魂斷巫山殿

巫山殿也就是曾經的丹心殿。踏仙君繼位後將格局做了調整,分了前殿,中庭,後殿三域。

梅家兩位兄弟沒有直接進去,他們站在門口,等薛蒙跟來了,大哥便告訴他:「這宮殿不太對,裡頭有迷魂瘴。」

「什麼是迷魂瘴?」

梅含雪解釋道:「是一種類似於奇門遁甲的香霧瘴氣。踏雪宮的梅林裡面就有,終年不散。」

薛蒙青著臉問:「能起什麼作用?」

「會讓來犯者找不到路。」梅含雪道,「這種瘴氣對於自己人沒有什麼效果,但對於闖入者就會扭曲場景亂象叢生,讓人尋不著真正的出入口。你知道那些老百姓說的鬼打牆吧,大概就是這種東西。」

薛蒙:「……」

梅寒雪冰冷冷道:「他們這是在拖延時間。後殿恐怕正有人在交戰。」

梅含雪就問:「怎麼辦?繞得過去嗎?」

梅寒雪瞥了他一眼:「你在踏雪宮住了二十多年,你問我?」

「……咳。」當弟弟的有些不好意思,轉頭對薛蒙道,「沒辦法,只能進去摸索著找到瘴氣源頭,進行驅散。」看了眼薛蒙臉色,又寬慰道,「不過你別擔心,這個我最擅長,我經常藉著踏雪宮後山的梅林迷障,躲那些上門找麻煩的女修。給我一炷香時間,應當能破。」

一提這個,他大哥的臉就黑了,聲音簡直掉冰渣。

「你還真有臉說。」

薛蒙此刻一點聽他們閒話的心情都沒有,他上前兩步,「吱呀」一聲推開了巫山殿前殿的大門。

猶如厲鬼張開腥臭的嘴,雕漆朱門緩緩洞開,裡頭燈燭明滅,空寂無聲。薛蒙一步踏入,確實能感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淺淡花香。

他回過頭,梅家兄弟已經不見了。想來瘴氣未散之前,三個人看到的場景都會不太一樣,且誰也瞧不見誰。

這個時候,忽然有個熟悉的聲音自大殿高立的寶座上傳了出來。

「薛蒙……」

陰風陣陣,墨色紗帳飄拂。薛蒙一驚,喝道:「墨燃?!」

那個聲音嘆道:「是你吧?你來了麼?」

薛蒙喉頭攢動,繃緊了背脊,提劍朝燈火昏暗的大殿深處步去——

劍尖挑開重重簾幕,然後他看見了。

高坐之上,一個面容英俊、臉色蒼白的男子正雙目緊閉。那個男子斜坐在熔金華椅上,戴著九旒珠冕。眉宇漆黑,冷峻起稜,鼻骨雖高,弧度卻很細膩。一雙色澤淺淡的嘴唇抿著,看不出太多神情。

是踏仙君。

踏仙君的臉色非常差,屍白裡透著些微青,像是服了劇毒後毒發的模樣。他面前擺著些果盤,盤中葡萄幽紫,蘋果薄緋,奼紫嫣紅的江山都裝在銀盤裡,但帝座上的人連眼皮都不掀。他不看。

幻覺?真實?

分的並不是那麼真切。薛蒙腦內嗡嗡,回神時他聽到自己在說:「墨燃,你……」

踏仙君瞧上去似乎並未從淺寐中醒來,依然闔著眼,不過卻應了一聲:「……什麼?」

或許是面前的男人太虛弱了,又或許方才暴雨裡,薛蒙已發洩了自己無盡的怒火。此時對著高座上的幻象,竟是疲憊勝過憤怒。

他也不知道墨燃會不會回答,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意義究竟在哪裡。他只是麻木地喃喃著,問那些積壓在胸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問題: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你是重生歸來的嗎?你……你與師尊……你們真的……」

踏仙君當然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哼了一聲,而後慢慢舒開睫簾子。

燈火闌珊裡,他看了薛蒙一眼:「算起來,自崑崙踏雪宮一別,你和師尊,也已經兩年沒有相見了。」

薛蒙愣了一下:「什麼?」

踏仙君微笑著,自顧自道:「薛蒙,你想他了嗎?」

薛蒙猛地一怔,問:「什麼崑崙踏雪宮,什麼兩年沒見,什麼亂七八糟的?!」

眼前這迷離幻象,其實正是上輩子墨燃服毒自盡時,和當年的薛蒙進行的最後一番對話,也是踏仙君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席話。

迷障隨意而生,竟巧合生成了前世兩人生離死別前的情形。

可此時的薛蒙並不知道。他茫然而憤懣,焦急而恐懼,他瞪著座上的男人,喝問著:「你在胡說些什麼?」

踏仙君的眼睛看著他,又好像沒看著他。

好像是透過這個真實存在的薛蒙,看向了另一個不存在的影子。

他和那個影子自顧自說著話:「還給你?蠢話。你也不動腦子想想,我和師尊如此深仇大恨,我怎會容許他活在這世上。」

薛矇住口了。

對……這是幻覺,哪怕自己不吭聲,踏仙君也會不停地說下去。他在和一個自己看不到的人對話。

他在講什麼?

耳中嗡嗡,踏仙君說出來的句子,薛蒙因為聽不懂,所以也沒有記得太多。但帝座上的男人眼神是那樣瘋狂而冰冷,偏執而矛盾,這讓薛蒙遍體生寒——這不是他哥哥。他認不出來。

踏仙君還在兀自猙獰:「你是想提醒我,他曾經把我打的體無完膚,在眾人面前讓我跪下認罪。還是想提醒我他曾經為了你,為了不相干的人,擋在我面前,幾次三番阻我好事,壞我大業?」

這個暴/君像一條瞎目斷爪的游龍,在泥淖中精疲力竭地保留著自己最後的兇狠。

他不住地念叨著,如瘋如狂,如痴如魔。他看上去很惡毒,實則疲憊地厲害。

他說:「好歹師徒一場。他的屍首,停在南峰的紅蓮水榭。躺在蓮花裡,儲存的很好,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又說:「他的屍身全靠我的靈力維繫,才能一直不腐。你若是想他,就別和我在這裡多費唇舌,趁我沒死,趕緊去吧。」

薛蒙步上長階,雪凰緊握在手裡,汗涔涔:「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上輩子,誰死了?

誰的屍首停在紅蓮水榭?

誰的屍身要靠踏仙帝君的靈力維繫,才能一直不腐……誰?

其實從踏仙君的言語中,從方才在通天塔前看到的墳墓中,薛蒙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可是他的腦海彷彿被冰渣灌滿,他上下唇齒因為戰慄而不住磕碰。

誰死了……誰死了!!

他忽地面目扭曲,衝上殿去,他伸手拽墨燃的衣襟,但五指徑直從幻象中穿過。

踏仙君的臉浸在咫尺,嘶啞地說:「去吧。去看看他。要是遲了,我死了,靈力一斷,他也就成灰了。」

話音落了,這個男人頹然闔眸,毒已發作。

而薛蒙則睜大了眼,渾身顫抖——

這一切是怎麼變成這樣的?這紅塵究竟還發生過怎樣的荒唐?

「你殺了他?」

薛蒙嗓音簌簌,幾欲摧折,「是你殺了他?」

「……」

「你是不是重生以來什麼都清楚,你是不是其實什麼都知道?」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他的,可是薛蒙還是問。

這世上有許多答案,知道了並不會讓人愉悅,只會使人煎熬,可明知如此卻還要叩問。

殘酷的真實與溫柔的謊言,究竟哪個是愛,哪個是恨呢?

「你如果知道……為什麼要騙我們?哥……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忍心啊……」

眼前是對方近乎痙攣的臉,劇毒發作起來誰都不會好看。鮮血從踏仙君的嘴角淌出,他支起身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朝殿外蹣跚走去。

「你要去哪裡?」

薛蒙朝那團虛影伸出手。

「你要——」

忽然,五指落入一團溫熱之中。

薛蒙一個激靈,鼻腔間的花香消失了,與之粉碎的是那個黑金色的、步向日暮黃昏的背影。

「墨燃?!」

沒有墨燃了。

迷障消失了,薛蒙的眼神和表情很茫然也很破碎,夢境與虛幻,前世與今生,究竟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時空生死門開裂,讓曾經的紅塵與他們的世界就此亂作一團,什麼是真正發生的事情,哪個墨燃是真實的墨燃,哪個自己又是真實的自己?

他那張消瘦的臉上,破碎的神情顯得那麼可憐,連目光都是恍惚的。

過了很久,眼神在漸漸聚起。

褐色的瞳仁裡,映照出了梅含雪的身影。

「醒一醒。」梅含雪松開他的手,在他額前彈了一下,薛蒙吃痛。

「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