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死生之巔】往事再重疊

暴雨中一支剛剛糾集好的義軍立在山前,各個門派的修士都有。

時空生死門初開,一切尚是未知,前方龍潭虎穴危機四伏,因此這支初建的盟軍內部人心不穩,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盤,幾乎沒有人願意身先士卒。他們都擔心蟄伏在死生之巔的珍瓏棋子,擔心會重新對上蛟山曾遇到過的虎狼之師。

他們望向遠處,心中惴惴——在那雨幕蒙朧的巫山殿內,會不會有一個惡魔闔目正端坐著,等著群雄投鼠忌器,好將所有人撕咬成渣?

有人高舉著由法咒點燃的火把,仰頭看那巍峨山巔,喃喃感慨:「真想不到……天音閣竟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我到此刻仍覺得和做夢一樣。」

「別再感嘆了。」碧潭莊的甄琮明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有這功夫囉嗦,不如想想該怎麼攻上山去,趕緊結束這場噩夢。」

另有人臉色陰鬱道:「恐怕沒這麼簡單。木煙離是神血之身,華碧楠是一代藥宗,還有那個踏仙帝君……就是那個墨燃,那廝法力高深,為人陰毒,我們還是謹慎為上,萬不可掉以輕心。」

這位修士的話語贏得了許多人的贊同。

——如果前世的薛蒙站在這裡,那麼他一定會覺得人生兜兜轉轉,總會回到。

眼前的種種,和曾經十大門派圍攻死生之巔、踏仙君自盡身亡的那一夜是如此相似。

可惜此刻在人群中的並不是前世的薛蒙,而是那個剛剛失去了父母的青年。

他眉目雖俊,面容卻很憔悴,為了戴孝,他沒有穿死生之巔的銀藍亮甲。他只穿著一件素淨藍衣,馬尾用一根白髮帶綰好。

薛蒙開口道:「閒話都別說了,再鬧下去局勢更加挽回不了。什麼為人陰毒謹慎為上……若是怕事,你就留在這裡。不必上去。」

一切都在重蹈前世的覆轍,和當年一樣,薛蒙這麼一說,周圍一圈人就炸開了。

他再一次成了眾矢之的——

「薛公子你這話說的可真是過分了,什麼叫怕事?」那個江東堂的女修柳葉眉豎得極高,「你倒是不怕事,前些日子顧頭不顧腚地跑去了巫山殿行刺踏仙君。結果呢?」

「……」

「結果還不是你敗北,還拖累梅師兄與你收拾殘局!」

「你——」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堪堪擋住了薛蒙的去路,手腕上銀鈴叮噹。

薛蒙怒道:「不用你多管閒事!」

梅含雪則和顏悅色地:「恩人之子的事,怎麼能叫閒事呢?」他說著,轉過頭對那不分場合漲紅了臉的女修笑了笑。

「再說,這麼好看的姑娘,說的話卻不中聽,當然要指點出來,好讓姑娘知錯就改。」他彬彬有禮道,「幫薛蒙是朋友相幫,並非是收拾殘局。天地在上,我心昭昭,還請姑娘莫要冤枉了在下。」

江湖上誰不知道梅師兄的魅力,那女修霎時就說不出話了,一張臉漲得猶如豬肝。

見她這幅模樣,這女修的道侶頓時覺得自己頭頂有些發綠,於是站出來嘲諷道:「有意思,薛公子自己驍勇無敵,我們都只會畏首畏尾嘛,那要不還是您先上山探個路?反正死生之巔您是最熟悉的,聽說上頭的那位踏仙帝君還是您堂兄墨微雨的前世,再怎麼也不會要了您的性命,這樣多穩當。」

提到踏仙帝君,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些尷尬的神色。

當初墨宗師告訴過他們真相,那個時候他們當人家在打鬼主意,滿口荒謬之詞。但現在,事情一一浮出水面,一切都如墨燃當初說的那樣,許多人就都有些良心不安了。

可惜,並非所有人都是這個態度,一位上了年紀的修士捻鬚輕咳,開口道:「其實,我覺得那位踏仙帝君的身份還有待核驗。」

薛蒙冷冷看了他一眼:「核驗什麼?」

那老頭道:「我的意思是,那個踏仙君長得雖然和墨燃一模一樣,但也不一定就真的像墨燃之前說的,是他的前世吧。畢竟人皮·面具啊,珍瓏棋子啊,什麼都有可能。」

「是啊,我仍然覺得孤月夜殺人的就是墨燃本人,什麼前世不前世的,都是理由,是藉口!」

哪怕到了這一步田地了,人群裡依然有些人堅信當初是墨宗師在說謊,他們沒有冤枉他。

畢竟他們之中,有人曾經在天音閣的時候慷慨陳詞,欺辱過他。有人曾在公審的那三日向他丟過石塊菜葉,譏笑過他。而承認墨宗師說的是實話,就等於承認自己受到矇蔽汙衊了好人,這對某些人而言,實在太丟臉了。

認錯有時比犯錯需要更多的勇氣,而懦夫們顯然缺乏這種勇氣。他們為了堅持自己沒有失誤,便堅定絕不可以讓墨燃沉冤昭雪。哪怕他受了再多委屈、再多侮辱,背了再多罪名,兩生都不得安寧。這宗罪,他們還是想讓他背下去。

對於這些「君子」而言,別人的清白比起自己的臉面,那就是一文不值的東西。

梅含雪聽到這裡,笑吟吟地誇讚道:「孫道長,您可真是傲骨錚錚,不可摧折。」

那老頭一愣,琢磨了半天發覺梅含雪是在笑話他,不由大怒,衝上去就想與他動手,卻被一位老和尚攔了下來。

玄鏡大師勸道:「好了,二位施主都別吵了,先聽老衲一言。踏仙君到底是個什麼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山之後我們該如何應對,怎樣分派兵力。」

他轉過頭,和聲和氣地問薛蒙:「薛公子,你是與那個踏仙君交過手的人,依你之見,此人武力如何?」

薛蒙咬牙半晌,捏拳道:「集在座所有掌門之力,未必能贏。」

「呵!」那位孫道長挑起白眉,「好一位天之驕子,可真會長他人力氣,滅自己威風!」

玄鏡大師則有些吃驚:「這麼說,此人實力應勝過楚宗師不少,難怪楚宗師會被他擄去……」

「擄去?楚晚寧和墨燃的那些骯髒破事現在誰還不知道。我看根本就不是擄去,踏仙君也不是什麼前世,這整件事就是墨燃在幕後操縱的,楚晚寧和他也是一夥兒的!不信咱們上山走著瞧!」

薛蒙臉色驟白,換作以前他一定已經怒喝著撲過去打爛這個老匹夫的嘴,但不久前他才剛剛得知師尊和墨燃之間的事情真相,他自己都噁心到了極致,竟是僵立原處,神色傾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正狼狽難堪之際,一個淡青色的高大身影輕描淡寫地遮在了他面前。

姜曦冷冷道:「孫道長如此大膽妄斷,若是上山之後,事情並非你所說的那樣,那你這根妖言惑眾的舌頭,我看也不必留了。」

老道面部肌肉一抽,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咕噥半天,面對姜曦還是沒種啐出來,閉嘴了。

姜曦側眸看了薛蒙一眼,沒再多說,而是低頭思忖一番,與其他人道:「事不宜遲,我們先安排上山之後各自針對的決戰物件,而後立即行動。」他的視線轉向其他的掌門與長老,算是一種確認,「除去珍瓏棋子不算,已知會在死生之巔的人有哪些?」

周圍就陸續有人答道:「肯定會遇到木煙離。」

姜曦問:「有和她交手過的人嗎?」

一個女修舉了手:「內亂時我和她對過幾招。」

姜曦又問:「身法如何?」

女修想了想道:「派出三位長老應該就足夠拖住她了。」

「好,哪三位長老願意在交戰開始後鎖定木煙離?」

死生之巔的那些人早已視木煙離為眼中釘,此時立刻出來了三名長老,璇璣貪狼祿存。這三人是同門,功夫都極好,療愈攻伐輔助各有擅長,姜曦不假思索地就應允了。

姜曦又問:「還有呢?」

「還有天音閣的一批近侍,這批人數算不好。但至少有六七百,實力也難以估量。」

姜曦沉思道:「與天音閣武鬥方式最接近的是無悲寺……」他抬眼看向玄鏡大師:「大師可願讓貴寺弟子在戰時盯準那些天音閣近侍?」

「這……」玄鏡大師暗自盤恆了一下利弊。

弊端很明顯,天音閣那些弟子人數和實力都是未知,弱是最好,但強的話,恐怕會讓無悲寺元氣大傷。但利也很誘人,因為至少他們不需要去面對最可怕的踏仙帝君了。

他於是點了點頭:「老衲自當為天下分憂。」

「剩下來是華碧楠……」姜曦嘆了口氣,閉了閉眼睛,「這個不用說。孤月夜雖不能說熟知他的一招一式,但至少師出同源。大戰之時,請我門下諸位長老盯住此人,不必手軟心慈。」

這些都陸續安排下去了,剩下的就只有珍瓏棋子與踏仙君。

姜曦的眼睛掃過眾人,但除了一些修士慨然請願之外,更多的卻在此刻都彷彿突然罹患了頸椎病,一個個頭腦低垂,還有些乾脆伸手摸著脖子,好像脖子很痛似的。

「宮主?」

明月樓點頭:「踏雪宮理應出力。」

姜曦又問上清閣的閣主,那位道長也頷首道:「責無旁貸。」

不過除此之外,其他門派不是怕事,就是確實不適合戰鬥,那些當家的或多或少都有些猶豫。甚至還有人咕噥道:「那個踏仙君既然可以撕破時空生死門,單憑這麼些掌門的力量肯定不夠。」

「是啊,這不是敢死斥候麼……」

有人則嘆口氣:「要是儒風門還在就好了,七十二的城池的修士,那麼多城主,唉……可惜了。」

「咦?」忽然一個江東堂修士提高嗓門,「那個葉忘昔呢?她不是很能打嗎?實力恐怕堪比十個南宮柳,絕對是掌門級的戰力。她人呢?」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姜曦的臉都黑了。他陰雲密佈道:「我們出發之前安頓了一批避難百姓在孤月夜。當時說要留一個修士鎮守、以防棋子大軍壓境——無人自動請纓。最後是她留下來了。」

那修士「啊」了一聲,面露尷尬。

姜曦陰鬱道:「諸君都是真豪傑。怎麼處處需要一個小丫頭?」

「……」

又等一會兒,人群中還是沒幾個願意身先士卒的。江東堂的那位年輕漂亮的新掌門甚至還支吾道:「我看要還是要好好想想,畢竟這不是鬧著玩的。再稍等片刻吧?」

一聽「等」這個字,薛蒙頓時氣得嘴唇發青,他竭力壓抑著自己,問道:「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多等一會兒又能多穩當?」

「可是也不能貿然上山送死啊。」

「成敗在此一舉,薛少主慎重。」

玄鏡大師也勸道:「薛公子,小心駛得萬年船。如今天翻地覆,生死門現世,誰都不知道前方會有怎樣的變數。眼下整個修真界的翹楚眼下都雲集於此了。要是真的一竿子全都落水裡,又有誰能負責?」

「是啊,要是害死了掌門仙君們,我們該怎麼辦啊……」

薛蒙一直在忍,此時卻再也忍不住了,他驀地抬頭,目光血紅:「你們掌門還沒死,就已經在想該怎麼辦了,那死生之巔呢?!」

「……」

提到死生之巔,大家不由地想到掌門夫婦因被冤枉而雙雙殞命,不少人都眼神閃躲起來,更有人倍感內疚,低頭不語。

「死生之巔早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薛蒙嗓音微啞,「我沒有了堂哥,沒有了師兄,沒有孃親,沒有了爹,現在連師尊都……」

薛蒙睫毛微顫,喉結攢動,似乎在極盡全力地吞嚥自己的痛苦。可是那痛苦太深了,他最終還是承受不了,他閉了閉眼睛又睜開:「諸君怕死,因仍有寄託。我沒有,所以我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