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死生之巔】人算不如天

「……」

「不過她願意陪我們,與我們日夜相伴啊。」一聲嘆息,師昧的眼神有些發直,「不管她如何工於心計,如何對待外人。但她待我與木姐姐,卻是挖心挖肺的好。」

鏡面上的場景轉的快起來,似乎光陰如梭如水,從指縫中一溜而過。在這匆匆閃過的許多情形裡,木煙離和師昧漸漸長大。

而在此過程中,他們姐弟倆的每一步幾乎都有華歸守護著。

雷雨滂沱的夜晚,她哄著木煙離入睡。

仲夏晴芳的午後,她喂師昧喝赤豆薏仁湯。

凡此種種,一點一滴。

「後來,我到了術法啟蒙的年紀,父親親自授我天音閣的法術,但我天資愚鈍,實在學不會。他很失望,我那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庸才——畢竟木姐姐在八歲的時候就已經順利築基了。而我下足了功夫,卻連絲毫氣感都沒有。」

畫面上的小師昧坐在池塘邊發呆,小小的膝頭擱著一把更小的劍。

華歸拖曳著迤邐長裙,眉頭緊鎖,自浮木橋頭走過。她目光逡巡一圈,找到了孤零零出神的孩子,焦急的神情總算放鬆下來。

她走到他身邊,俯身與他說了些什麼,然後將師昧抱在懷裡,返身往花園盡頭走去。

「因為曾經在孤月夜待過很長一段時光,她見過許多靈力微弱的人,能通過修習藥宗在修真界得到一席之地。」師昧道,「她並沒有因為孤月夜曾經虐待美人席就一棍子打翻所有。她說服了父親,從此讓我開始修行藥蠱之道。」

之前師昧講那些男女私情勾心鬥角的內容時,楚晚寧大致知道華歸這個人有手段,但具體厲害在哪裡,他不太懂,說不上來。

而當他聽到這裡,他卻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女人的鋒利——

孤月夜對她來說就像地獄夢魘,吞噬了她的前半生。換作一般人,就算不恨之入骨,也當對藥宗心懷芥蒂,不加認同。但她卻很清楚藥宗是什麼,自己需要什麼,又該如何去做。

她有一雙極其冷靜的眼睛,哪怕仇深似海,也絕不意氣用事。

「她的謀劃一直都有條不紊。走一步,可能已經想到了後頭的一百步。所以除了照顧我和木姐姐,她還有餘力四處蒐集族人們的下落,然後瞞天過海,給他們提供廕庇。」

但顯然,蝶骨美人席後來的地位依然沒有得到改變。而且楚晚寧記得這位華夫人很早就過世了。這其中必然有什麼隱衷。

聯絡蝶骨族和神族後裔的種種傳聞,楚晚寧心中隱約有了個模糊的猜測。他問:「……後來華夫人的身份……敗露了?」

師昧沒有立刻回答,他眼瞳裡閃著些過於明亮的光澤,乍一看極為尖銳,像是刻骨的仇恨。但細瞧之下,卻又像是海潮般的悲哀。

「原本不該敗露的。」他說,「父親沒什麼腦子,根本覺不出母親的異樣。……但他再怎麼說也是天神後人,哪怕神族的血在他體內已微乎其微,還是會有些天賦感知。」

他垂眸看了眼鏡子,畫面已經轉到了天音閣的閣主寢居,一個兩鬢微斑的男人纏綿病榻。

「我九歲那年,這個男人生了場重病,病的離奇,請了最好的大夫來看也沒查出病因。」

師昧說著,冷笑一聲:「其實知道內情後,道理就很清楚。他是神之後嗣,我娘是魔之後嗣。神魔之戰後,魔尊下了個詛咒——從今往後千秋萬代,不可有神魔結合,違者當死。」

「父親的怪病正是因為這個上古詛咒而生的,但因他並不知情。而神界呢,或許是因為憐憫,或許是因為想要讓魔尊難堪。總之,有一天夜裡,有神君託夢父親,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事情的原委。並且說……若要活命,需得和魔女一刀兩斷。」

楚晚寧看著師昧有些猙獰的臉,等著他說下去。

他知道事情絕不是一刀兩斷那麼簡單。

師昧道:「夢醒之後,父親暴怒。天音閣從來要風即風要雨即雨,他在修真界的地位超然,人人都把他當神明尊重。可是這個女人……這個豬狗般令人宰割的一灘爛肉,雙修爐鼎,居然算計他,利用他,騙他。」

「……」

「她甚至還差點連累了他死。真是何其歹毒。所以……」

深吸了口氣,哪怕壓抑地再好,師昧的嗓音也還是透出了絲喑啞。

他緊捏著茶盞,那裡頭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完。一念之下,用力太猛,瓷杯竟「砰」的一聲,生生爆裂。

茶汁四濺……

鏡面也被茶水潑到了,畫面被琥珀色的茶汁浸得模糊不清。隱約可以瞧見病榻上的男人召來了華歸。

他赤著腳走下床榻,佯作無事地與她聊了幾句,笑吟吟地走向門口,背對著華歸,咔噠一聲將房門關合、落鎖。

——男人回過頭來,朝向自己的妻子。扭曲的鏡光與水漬中,浮出一張面目豹變的臉。

師昧驀地抖了一下,猛地將鏡子反轉砸落,背過鏡面不再去看。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猶如盤虯錯龍的樹木根系,每一根血管裡湧動的都是恐懼與恨意。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臉埋入掌中。聲音顯得極為疲憊。

「他……」

開口說了一個字就頓住。

「這個畜生……」似要有滔天洪水般的恨意要發洩似有千言萬語要唾罵,但萬馬千軍殺至喉嚨口,你爭我搶竟不知哪一句話當先出,於是又啞然。

師昧緩了又緩,他應當已經看過這面銅鏡很多次了,可是過了那麼久,隔了那麼多年,還是恨。

他慢慢地停止了顫抖。最後,這些恨成了一句看似平平淡淡的句子。

「那一天,我的神明之父,活活吃掉了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