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死生之巔】人算不如天

雨水敲擊著簷瓦,岑寂中,師昧喝了口茶,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說道:「我給你看樣東西吧。」

他從幹坤袋裡取出一面鏽跡斑駁的銅鏡,鏡緣刻繪著飛鳳游龍,雕著日月幹坤。

「這面鏡子叫昨日鑑,是我父親的遺物。我父親姓木……師尊想必多少也有些猜到了。我和木煙離是同父異母的姐弟。」

他說完,咬破手指滴血於鏡面,鏡子開始起霧,待霧氣散盡後,鏡面上出現了一些朦蒙朧朧的幻影。那些幻影逐漸凝聚成形,生出清晰的場景與面目來——

是天音閣的觀景臺,畫面中正值炎炎夏日,觀景臺下面的荷塘裡芙蕖盛放,紅蜻蜓低飛。

有位華服貴婦立在闌干邊,翹一尾抹著朱寇的小指,正拿碟子裡的糕點碎餵魚,池裡因此一片浮光踴躍。這女人生的雖然精緻優雅,卻極為清冷,轉過頭與隨侍說話的時候,可以看到她長著一雙瑞鳳眼,眼瞳略上浮,有些恃美而驕的兇相。

楚晚寧微微皺眉,看了看她,又抬頭看了一眼師昧。

「她不是我娘。」師昧像是看出了楚晚寧的疑慮,笑了笑,「她是木姐姐的生母林氏。」

不久後,一個穿著絲繡羅裙,梳著天音閣丫鬟髻的妙齡女子從銅鏡邊緣走進畫卷裡,她約摸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面容嬌柔,溫良賢淑。師昧輕撫鏡面,說道:「這才是我娘。……她是化碧之尊宋星移的後人,孤月夜把她當牲畜養,沒有給她名字。她逃出來後想給自己起個名字,但宋是蝶骨美人席的大姓,她不敢取,於是就用化碧之尊的化字,取了個諧音,從此稱自己為華歸。」

「歸是歸鄉的意思,我孃親知道了蝶骨族還可以回到魔界後,就一直希望帶著所有族人們回家。」

銅鏡斑駁遮不住華歸的傾城容顏,她正恭順又溫柔地與林氏說著話,楚晚寧注意到畫面中林氏一直冷冰冰的,其他侍女都誠惶誠恐,唯有華歸一人笑語嫣然,對女主人奉上十二分的真摯。

楚晚寧抬眼:「她是怎麼進入天音閣的?」

「是當初那個天音閣高階弟子幫她的。其實書上記載的那些都不是真相。我娘在逃出孤月夜後,並沒有從他身邊離開。他們那時正是情濃,我娘就懇求他想辦法把自己的同族放了。那弟子對她言聽計從,於是設法盜來了天音閣的劫火,助了她一臂之力。」

楚晚寧眉心軋著淺淺一痕,心道竟是這樣。

史冊書籍上的記載並不總是對的,一些真相會慢慢被歲月的洪流侵蝕,等那個年代的人一一老去,芳華不再,就再也無人得知往事的真容。

師昧停頓須臾,繼續道:「過了兩年,修真界漸漸淡忘了孤月夜劫火一事。而正巧那時天音閣的林夫人誕下一女,而林氏性子古怪,不擅照管孩子,所以需要找幾個手腳靈快的姑娘幫忙。那名弟子趁此機會將我孃親引入了閣中。從此我母親就成了林氏的侍女。」

聽到這裡,楚晚寧復又看向銅鏡,不知何時鏡面已經換了場景,林氏在軒窗邊執卷讀書,華歸則守在她身邊,抱著個襁褓裡的孩子盡心盡責地哄著。

這場面乍一看很溫柔,女主人雍容,婢女忠心,孩子嬌憨。

但細思之下,卻覺得暗潮洶湧。

「……她後來取代了林夫人的位置。」

「……嗯。」師昧道,「在天音閣久了,我娘看出了這個門派在修真界的超然地位。她那時候畢竟還有些天真,想出了一個自以為比回到魔界更好的主意。」

「什麼。」

「成為天音閣的夫人。」師昧道,「神明後嗣,一言抵千金,她想著只要閣主能開尊口,以後修真界就沒有人再殘害——至少不會有人明目張膽地去殘害蝶骨美人席了。」

光影轉變,鏡面上的銅鏽陰暗反駁,還是最初的那個觀景臺,但已到了不知哪一年的冬季。

臺下荷花都枯了,零落凋敝。沒有蜻蜓,池裡也不見紅鯉踴躍。那些明快的生靈和昔日那位冷美人林氏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飛雪連天,臘梅暗香,以及一位披著厚厚白狐裘的女人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有個男人走近,她聞聲回眸,那張風華絕代的俏臉籠在細軟翻飛的狐狸皮毛之中。她朝他展顏燦笑,新雪失色。

這時的華歸,已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讓當時的天音閣主休掉了原配,林氏被休後不久就死了。與之離奇死亡的還有曾經幫助過她的那個高階弟子。

她終於得償所願,成了神明後嗣天音閣的閣主夫人。

天空是鉛灰色的,飄著鵝毛大雪,華歸走到丈夫面前,先是向他作福,繼而笑吟吟地伸手,摸了摸他身邊小女孩的頭髮。

「……是木煙離?」

師昧笑道:「是啊。」

「……」

「師尊是不是不太明白,為何木姐姐身為林氏之女,卻一心向著我母親,反而棄自己的生母於不顧?」

楚晚寧沒置是否,繼續看著鏡中情形。

木煙離那時候最多四五歲的模樣,毫不反抗地被華歸抱起懷中,甚至還摟著華歸的秀頸哈哈大笑,似乎被這位後母逗得很開懷。

師昧道:「林氏天性悒鬱,沉默寡言,也沒什麼孺慕之情。木姐姐出生後,她的病情就愈發嚴重,甚至到了要傷人或自殘的地步。有一次我孃親不在屋內看著,她就拿剪子扎木姐姐的手背,戳了四五個窟窿的時候,我娘回來了。是她救下了已經哭成淚人的木姐姐。」

「一個會扎死自己的生母,和一個從小疼愛自己,照顧自己的嬤娘。木姐姐選擇了後者。」

畫面一轉,窗外結著層薄薄冰霜,貼著萬壽紅福。應當是某一年的春節剛過,華歸坐在紫檀小桌前寫字。

她身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女孩生的孤高畫質冷,男孩子則眉眼溫柔,正是孩提時的華碧楠和木煙離。

「好啦。」華歸笑眯眯地拿起宣紙來吹了吹,莞爾道,「瞧你們孃親描抄的藥宗靈丹譜,寫的不錯吧?」

木煙離那時說話還奶聲奶氣地,尖著嗓子道:「孃親寫的當然好看啦。」

師昧歲數更低幼,連奶聲奶氣都不會,只坐在原處津津有味地砸吧手指頭,瞧著她倆嬉笑熱鬧。

「我爹成天醉心法術修煉,平日裡對我姐弟二人疏於管束,我與木姐姐的啟蒙都是由她言傳身教的。」望著鏡子裡的情形,師昧回憶道,「她教我們識文斷字,教我們一些最基本的小法術。」

「她會法術?」

「只會一點。」師昧頓了頓,「嚇唬普通老百姓的假把式,連最差勁的修士都恐怕打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