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蛟山】昔日言

徐霜林滿懷期待地走著。

可是等了一會兒,羅楓華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喊他。

他頓了頓,就不由地放慢了腳步。

直到走出百米開外,再走就要到城門口了,還是沒有人喊他。他捏了捏手指關節,心道,罷了,反正自己從小就沒有什麼玩伴,多少年元宵燈火都是獨自逛的,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步下臺階。

一級。

兩級。

終於倏忽回頭,鼻樑高皺,變了面目,忍不住吼道:「羅楓華!」

羅楓華其實沒走,他站在原地,鞋子已經拾回來了,正左右為難著,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候聽到徐霜林的一聲暴喝,猶如當頭一棒,猛地回神過來,睜大了圓眼睛,茫然道:「啊……」

「……」

算了。

真是服了他了。

於是那一年元宵節,他和徐霜林一起,陪在南宮柳旁邊。

南宮柳苦惱之極地對著術法卷軸死記硬磕,翻著白眼誦道:「心口下一寸五分,為巨闕穴、為心幕,遇打則人事不省,當向右邊肺府穴下……下……下那啥來著?」他撓頭道,「又不記得了。」

「笨!笨死你算了!!」

徐霜林就拿竹簡敲他哥的腦門,滿臉的戾氣,「下半分,用臂拳打去即醒,若醒後不愈,則一百餘日必死。臍上水分穴,屬小腸胃二經,重傷二十八日死。……第九遍了你怎麼沒給蠢死?!」

南宮柳顯得很沮喪,趴在桌上,長嘆一口氣,然而掀起眼簾,吹了吹自己額前落著的一縷細軟頭髮。

「我也覺得我自己很笨啊……要是跟你一樣聰明就好了。」

「不可能。」徐霜林斬釘截鐵道,「做夢吧。」

暖簾子一掀一落,方才出去煮元宵的羅楓華回來了。

他披著厚斗篷,漆黑的髮間和捲起的眼睫上都落著點點細雪,爐火映照之下,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倒也生出些耐看的味道來。

就好像迎春細小,落雪則豔。

「背了好久了,吃點元宵吧,歇息一會兒吧。」

羅楓華把木托盤端過來,三碗元宵,一人一碗。

南宮柳歡呼一聲,立刻衝到案前,正欲伸手,卻被身後之人拽住。

徐霜林陰沉著臉:「急什麼啊,沒規沒矩的,謝謝呢?」

南宮柳咋了咋舌,似乎有些詫異自己這位最沒規矩的弟弟,居然在這一節上會跟自己蹬鼻子上臉。

「幹嘛?」

見弟弟有些危險地眯起眼睛,南宮柳連連擺手,順帶還買了個乖,衣袖一撣,行了個大禮,仰頭開玩笑道:「小奴謝過主子恩賜啦」

羅楓華:「……」

徐霜林看這傢伙淘氣,覺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想也知道這人大概又是從哪個話本里學來的,便道:「行了,吃點心吧。」

羅楓華搓了搓凍得有些木僵發紅的手,放到嘴邊呵了呵,徐霜林替他解了斗篷,他便有些受寵若驚:「啊,不必麻煩。」

徐霜林懶得理他,不鹹不淡地問:「外頭下雪了?」

「嗯,剛下,不知道今晚堆不堆得起來,第二天可以打雪仗。」

「……師尊。」這時候突如其來的稱呼絕不是恭敬,而是嘲笑,「你都多大了。」

羅楓華便笑,睫毛軟軟的,徐霜林看著不由心底溫柔,但驚覺這份溫柔時,他又沒來由地覺得惱羞成怒,他急匆匆地尋找著任何可以宣洩的理由,羅楓華果然沒讓他失望,他很快就找到了,於是點著斗篷上一個補丁嫌棄道:

「你很窮嗎?來儒風門都那麼久了,這件破爛怎麼還不扔?穿到外頭別人以為我們欺負你,你是不是傻啊!?」

羅楓華就立刻忐忑起來:「這個,這個就算破了,補一補也還是能穿的,想到下修界還有那麼多人在受難,我就沒有辦法吃好喝好啊,置辦一件斗篷的錢,可以買十來張靈符,贈與需要的人。多好啊。」

「……」徐霜林手指仍戳在補丁上,怒氣衝衝地瞪他。

羅楓華小心翼翼地尋求著自己這位高徒的認同:「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你有病!窮病!」

但話雖這麼說,還是把斗篷掛回了架上。

三個人圍著暖爐,吃著湯圓。

元宵花燈是看不成了,但這年紀相若的三個少年人,湊在一起倒也有說有聊,不覺得枯燥。

窗外下著雪,冰霜覆蓋在紅色的窗欞邊沿,晶瑩剔透。

屋內柴火噼啪,映得滿室如春。

後來喝了點酒,氣氛便就更好,羅楓華甚至拗不過他們,便接過了南宮柳拿來的箜篌,臉頰紅紅的,有些醉意,撥弄三兩聲,唱了一曲家鄉小調。

「潭間落花三四點,岸上弦鳴一兩聲,弱冠年華最是好,輕蹄快馬,看盡天涯花……」

「師尊師尊,這個好聽,你教教我,叫什麼?」

「少年遊。」羅楓華溫和道,「是蜀中短歌,我覺得很應景。」

南宮柳仰頭便笑,他的笑容一向熱絡過頭,總有些諂媚之氣,但喝多了酒,竟也有了幾分率真爽朗:「哈哈哈,少年遊好聽,我們可不就是少年裘馬,意氣風發嗎?」

徐霜林抱臂冷哼:「一本書背了九遍都背不下來,哪個少年有你這麼蠢。」

「哎呀,人各有短,人各有長嘛。」南宮柳笑眯眯的,居然也有精氣神去反駁自己的弟弟,「你雖然是天縱之才,但我或許也有我自己的稟賦呀。」

「……你喝多了。」

羅楓華也笑,端起酒盞,說道:「望你們一生都是弱冠年華,各憑所長,做一世君子。」

南宮柳便撫掌,勾著自己弟弟的肩膀,惹得徐霜林渾身不自在,推開他,南宮柳不以為意,哈哈大笑道:「師尊這樣一說,我忽然想起來,咱們雖然不放河燈,但願望總要許的,都許個願吧。」

徐霜林便抽了抽嘴角:「我覺得許願這種事情挺噁心的。」

羅楓華說:「寫紙上吧,寫完了,丟進火裡,也會成真。」

最後還是各自寫下了願望。羅楓華的是什麼,自是不必多說,他方才祝酒的時候,就已經講過了。

南宮柳有讀書障礙,喜歡邊寫邊念:「望……吃好喝好,有大出息,和睦,團圓。」

徐霜林被噁心得不行,但噁心裡又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

他是庶子,在家裡從來沒有太多的人會關注他。

是羅楓華來了之後,他才有了伴,他和南宮柳,還有師尊三個人,他們常常會一起玩耍,一起修行。

與其說羅楓華是他的師父,不如是說是他人生中第一位摯友。

因為有羅楓華在,他甚至不再那麼妒恨兄長一無是處,卻因嫡子身份博盡關注。他們朝夕相處著,倒也能瞧出些南宮柳身上的可愛來。

「阿絮寫了什麼?」

徐霜林不答,把自己團好的紙隨意丟到了火塘裡。

心願很快就被光明與熾熱吞沒,濺起的花火映著他的眼。

「什麼都沒寫,白紙。」

羅楓華和南宮柳便大失所望,露出些失落的神情。

徐霜林便露齒而笑,笑容邪氣裡又有些甜膩,帶著種捉弄人之後兀自生出的洋洋自得。

騙你們的。

那紙團裡的字跡工工整整、端端正正、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寫的是——

望,羅楓華、南宮絮、南宮柳三人,能一生為親為友,橘子一起吃,糕點一起分,屋頂,一起爬。

從弱冠年華,到鬢生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