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蛟山】昔日言

一晃兩年過去了。

兩年後的秋日,徐霜林躺在儒風門大殿的屋頂上,眯著眼睛看著滿天紅霞,嘴裡叼一根狗尾巴草。

這大殿頂上很少有人會上去,原本是他獨處之地,但此刻他身邊一左一右,分別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的哥哥南宮柳,還有一個,是那位與他們歲數相差無多的羅師父。

徐霜林覺得自己有時很像是某些齜牙咧嘴的獸類,輕易不允許別人進犯他的領地,所以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什麼時候起,自己會願意帶這兩個人上至屋脊,陪他一起發呆,看雲,看蜻蜓低飛,柳絮飄至高處去。

「柳兒!絮兒!你們在哪裡?」

廊廡之下傳來父親焦急又略帶惱怒的聲音。

「真是的,每次讓他們幫著打掃庭院,都跑得比兔子還快,這倆個小崽子。」

「啊呀。」南宮柳悄悄地從簷角邊探出一個腦袋,露一雙眼,看著自己爹爹急匆匆地走過去,然後又把腦袋縮回來,「哈哈,走了。」

「老頭也笨。」徐霜林懶洋洋地架著腿,睥睨之態,「從來不知道上屋頂找我們。」

倒是羅楓華有些不安:「我們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唉,要不,一會兒就你們就下去吧,別讓尊主著急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天塌下來,都有我倆頂著呢。」南宮柳朝他扮了個鬼臉,「擔心啥,阿絮,你說對吧?」

徐霜林沒說對也沒說錯,把嘴裡的狗尾巴草吐出來,伸了個懶腰,坐直身體:「給我瓜子。」

南宮柳就把自己帶上來的瓜子倒了一大半在他手裡,徐霜林一邊慢條斯理地磕著,一邊乜斜著眼睛,有些好笑地看羅楓華惴惴不安。

他啐掉粘在唇上的一片兒瓜子皮,笑道:「師尊害怕?」

「我只是覺得這樣不太好……」

「有什麼不太好的。」徐霜林說,「老頭要是怪罪你,我就給他臉色看。」

羅楓華:「……」

徐霜林又朝羅楓華伸手:「橘子給我一個。」

「你不是不愛吃麼……」

徐霜林眉頭擰起:「囉裡囉嗦的,你給不給?不給提著你的腳踝,把你扔下去。」

他哥就來做好好先生:「阿絮,跟師尊說話別總那麼兇巴巴的。」

「師尊啥呀,都叫給外人聽的。」徐霜林道,「哪有師尊會跟徒弟一起偷摸上屋頂磕瓜子兒?」

羅楓華被他說的很是不好意思,慢慢低下了頭。

徐霜林就愛看他這樣子,每次瞧見了,都有種惡霸欺凌弱小的快|感,他瞅著羅楓華瞧了一會兒,倏忽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師尊哥哥,徒兒說的對麼?」

師尊哥哥是徐霜林突發奇想捏造出來的叫法,恭敬裡帶著親暱,親暱裡藏著捉弄,於是羅楓華就顯得很急,也很難過:「不,不要這樣叫我。」

「稱呼只是一個形式而已。這是師尊哥哥自己說的。」

羅楓華:「……」

逗完了他,徐霜林又伸手,再次死乞白賴地討要:「橘子。」

「你不喜歡,我只帶了一個,是給阿柳的。」

徐霜林便瞪大了眼睛,不過不是瞪羅楓華,而是扭頭瞪自己的哥哥。

南宮柳正在往嘴裡塞糕點,驀地噎住,含混不清地擺手道:「那啥,我今天也不是特別想吃橘子,師尊,你就給他吧。」

羅楓華想了想,說:「你們一人一半吧。」

他說著,就把橘子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後剝去皮,想要公平地掰成兩半,可還是分的一邊大,一邊小。

於是羅楓華就顯得有些苦惱。

大約是因為他清貧無依的出身,他總會為這樣無關痛癢的小事而苦惱。

「唉……」

「大的給我。」徐霜林倒是毫不客氣,金刀大馬地就拿過了橘子,替試圖一碗水端平的羅楓華做出抉擇,「小的給他。」

羅楓華說:「你不要總是欺負你哥……」

話還沒說完,嘴裡就被塞了一瓣兒汁水鮮美的橘子,他愕然睜大了圓滾滾的雙眼,茫然又懵懂地望著徐霜林。

「說什麼呢。」徐霜林嗤笑道,他態度吊兒郎當的,眼神卻很溫和,「我的這一半,還要跟師尊哥哥再分過啊。」

南宮柳也湊過來,接過另外一半的橘子,數了數瓣數,又分出來幾片,分別遞給了徐霜林和羅楓華。

這位後來的儒風門掌門嘿嘿笑著,漫天晚霞之下,他細軟的頭髮猶如蒲絨,微微遮落額前。徐霜林好笑地望著他:「你幹嘛?」

「有橘子一起吃啊。」

他又把瓜子,糕點,果脯,分作三堆。

「有點心一塊兒嘗。」

「你們……你們真是……」羅楓華似乎是想要拾掇起自己一星半點的威嚴,可是徐霜林也好,南宮柳也好,他們似乎都對此毫無感覺,而是有些親切,又有些頑劣地瞧著他。

羅楓華在這種友善的眼神里既覺得開心,又覺得荒唐,半天才喃喃道:「真是胡鬧……」

南宮柳道:「不胡鬧不胡鬧,胡鬧也是三個人一起胡鬧。」

徐霜林聽了,終於噗地樂出了聲,單手撐著屋脊,另一手扶額笑道:「好啊,那咱們仨,以後就有橘子一塊兒吃,有點心一塊兒嘗。」

他頓了頓,舉目看著儒風門屋舍儼然的壯麗景象,咧了咧嘴:「有屋頂,一塊兒爬。」

景象閃過。

還是那一年,元宵燈火會。

徐霜林赤著腳,嘴裡叼著一片枝葉,正懶洋洋地在儒風門主步道上走著,時不時指指點點:「那個燈籠再掛高一點,說你呢,你掛那麼低幹啥玩意兒?腿短換一個人上去。」

背後忽然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阿絮,你等等。」

徐霜林回頭,瞧見羅楓華提了一雙鞋過來,眉心蹙著,說道:「你怎麼又不|穿鞋就到處跑?」

「這條路都是煉氣石,不|穿鞋,好吸收靈力啊。」

「天那麼冷,這麼點靈力算什麼?快穿上吧,你看你,腳趾都凍紅了。」

「嘖,你這個人囉裡囉嗦好麻煩啊。」

可話雖這麼說著,徐霜林還是慢吞吞地把鞋子穿上了,不|穿規矩,隨意趿拉著,而後乜著眼,問羅楓華:「怎麼著,閒下來了?要不要跟我去外頭逛逛燈市?」

「阿柳的課業還沒寫完,我得抽完了他再……」

話音沒落,就被徐霜林打斷。

他揚了揚下巴,眼神矜傲:「我哥那個蠢材,你要盯著他寫,那整個元宵晚上就耗著吧,別過了。」

羅楓華就好脾氣地笑道:「不過就不過,我也不怎麼喜歡熱鬧。」

徐霜林瞪著他,瞪了一會兒,忽然怒氣衝衝地兩腳把趿著的鞋子一蹬,踹飛老遠,羅楓華愕然道:「你怎麼了?」

「不|穿,不|穿!滾滾滾。」

「穿鞋啊,冷的。」

「不|穿!滾!」

「……你生氣了?」

徐霜林就一臉嫌惡:「我生氣?我有什麼氣好生的,你和我哥,你們倆是蠢材和窮鬼,湊一起過節再好不過。走了,別搭理我。」

說罷揮了揮手,大大咧咧地往前行去。

他其實那個時候,挺希望羅楓華能追過來的。

哪怕腳凍得紅皴皴,也滿不在乎。

他就是要把倆腳丫子的鞋都踹了,等著有人在後面喚住他,著急上火大驚小怪地跟他說,要著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