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去比較合適。」
「可這些東西五年來都是少主你準備的……」
「就因為都是我準備的才尷尬,你去,何況其他一些不是你今天帶回來的嗎?」
「……好吧。」師昧嘆了口氣,他拗不過薛蒙,只得從薛蒙背在身後的手裡接過一隻碩大的酸枝木櫝,雙手捧著,走到又坐下來吃蟹粉獅子頭的楚晚寧面前。
「師尊,少主與我……這五年間備了些禮物,都是些……小小心意,還請師尊笑納。」
薛蒙在後頭聽著,臉愈發紅燙,他為了掩飾自己的慌張,雙手抱臂於胸前,狀似悠閒地扭過頭去,佯作忽然對孟婆堂的雕花樑柱起了濃厚興趣。
別人送的禮物,照理說當面拆開是有失禮節的,但楚晚寧作為他二人的師尊,並不願意收一些過於貴重的東西,因此想了想,問了句:「是什麼?」
「是……四處買來的一些小玩意兒。」師昧冰雪聰明,又哪裡會不明白楚晚寧的心意,於是道,「都不值什麼價錢,師尊要是不放心,回去開啟來瞧瞧就是了。」
楚晚寧卻道:「回去與現在也無甚差別,開了。」
「不不不!!別開啟!」薛蒙愣了一下,連忙撲過來要搶。
楚晚寧卻已經把盒子開啟了,末了還淡淡望了他一眼。
「跑這麼急,你也不怕摔著。」
薛蒙:「……」
那裡頭果然塞了滿滿當當,都是些零碎有趣的小物件,有一些刺繡精緻的髮帶,別具匠心的束髮環扣,鬼斧神工的玉帶鈎,楚晚寧隨手拿起了一瓶安神寧心的丹藥,燭火之下,寒鱗聖手的紋章熠熠生輝。
這一盒東西,價值連城。
楚晚寧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抬起鳳眸,瞪了薛蒙一眼。薛蒙的臉更紅了。
薛正雍在旁邊看得好笑,說道:「蒙兒既然有心,玉衡,你就收下吧。反正其他長老都給你備了禮,價值也都不輕,多一份也沒什麼。」
楚晚寧道:「薛蒙是我徒弟。」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願收徒弟這麼多東西。
「可這都是我五年來,看到的合適師尊的東西!」薛蒙一聽他這樣說,急了,「我用的都是自己賺來的銀兩,沒有花半分爹爹的錢,師尊,你要是不收下,我……我……」
「他會難受,會睡不著覺。」薛正雍替兒子說,「沒準還會鬧絕食呢。」
楚晚寧:「……」
他實在不知怎麼和這父子倆對話,於是又低頭去看那盒子,忽然瞧見一堆東西里頭,躺著另一個更小的木盒。
「這是……」他把它取出,開啟看到裡面躺著四個泥塑娃娃。
他有些不明白,掀起眼簾,看了薛蒙一眼,卻見薛蒙滿面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瞧見楚晚寧在看他,連忙低下頭去,好俊一個男兒,硬是和個毛頭小子似的,被師尊盯得低眸垂首,說不出的羞赧。
楚晚寧問:「這是什麼?」
薛正雍也好奇:「拿出來看看。」
「不……要……」薛蒙扶住了自己的額頭,無力地喃喃。但自己老爹已經高高興興地把四個小泥人都擺了出來。那四個泥人捏的歪歪扭扭極是醜陋,除了一個高一點,三個矮一點之外,幾乎看不出他們之間的區別。這手筆,一看就是出自薛蒙的沒跑了。
要知道薛蒙最初是想和楚晚寧學機甲術的,結果學了一天,楚晚寧讓他改修了刀法,沒別的原因,就因為這小子一個下午在紅蓮水榭什麼都沒做成,倒是拿著銼刀差點拆了機甲房。
以這樣的「蕙質蘭心」去捏泥人,也實在是苦了他了。
薛正雍抓起其中一個泥人,顛來倒去看了看,沒看懂,問兒子:「你做的這是個啥?」
薛蒙倔強道:「隨、隨便做著玩的,沒啥。」
「這黑漆泥人捏的真不好看,還是那個高一點的比較漂亮,刷的是白漆。」薛正雍嘀咕道,大拇指摸了摸小人的腦袋。
薛蒙道:「別摸!!」
可是已經遲了,小人開口說話了。
「伯父,別摸。」
薛正雍:「……」
楚晚寧:「……」
薛蒙啪的一下打了自己一巴掌,胳膊擋著眼,都不願意看。
薛正雍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哈哈大笑:「哎喲喂,蒙兒,這是你捏的燃兒?這也太醜了吧哈哈哈哈哈。」
薛蒙怒道:「那是因為他本來長得就醜!你看我捏的師尊!多好看!」他說著,漲紅臉指著白漆小泥人。
白漆小泥人被他的指尖掃到了腦袋,發出一聲冷哼,說道:「不可放肆。」
楚晚寧:「……」
「哈哈哈哈哈哈!!」薛正雍笑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這個好,這個好,你還放了些靈音絮在裡頭吧?這小東西學玉衡說話的口氣,還真挺像的,哈哈哈哈!」
楚晚寧拂袖道:「胡鬧。」
但還是把四個小泥人都輕輕地拿了回來,放回了盒子裡,擺到了自己身邊。這過程中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顯得很是淡漠平靜,只是當他再抬眼時,眸底卻有些未褪色的溫柔。
「這個我收下了,其餘的你拿回去,這些東西你也用的到,師父不缺。」
「可是……」
「少主,師尊讓你拿回去,你就拿回去吧。」師昧笑著,小聲勸他,壓低聲音道,「反正少主最想送的,不也就是這盒小泥人嗎?」
薛蒙的腦袋簡直都冒煙了,他氣惱地瞪了師昧一眼,踢了踢腳,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薛蒙這個人,從小被捧的很高,從沒有過什麼話是不能說的,什麼事是不能做的,因此他表達喜惡的方式往往很熱烈,很直白。
楚晚寧因此覺得他很難得,這種率然是自己從來都沒有的,是薛蒙最難能可貴的寶貴品質之一,他有些羨慕。不像自己,從來都是個不坦誠的人,心裡很是思念,嘴上卻說不掛懷。
重生歸來,雖好了些許,但也就這樣了,不會變的多厲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覺得自己大概用整個後半輩子來改,也改不了太多。改多了,大概他也就不是他了。
筵席到了快散的時候,墨燃依舊沒有歸來。
楚晚寧其實心裡悶的厲害,卻也沒有多說一句話,雖然他真的很想問薛正雍,想問問墨燃今日那封信究竟是怎麼寫的,想問問薛正雍能不能知道墨燃究竟到哪裡了。
但他捏著酒盞,喝了一杯又一杯,指節捏的蒼白,酒都燒透了肺腑,也沒有把他的心燒得熱絡,熱絡到足以鼓足勇氣,扭頭去問一句,他什麼時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