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師尊,再等我一章!

玉衡長老出關,自然值得全派慶賀。但薛正雍知道楚晚寧不喜歡熱鬧,嘴又笨,因此該說的話,該做的事,他都事先安排了妥當。楚晚寧本來還怕晚宴上會有些尷尬,但後來發現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薛正雍雖然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但卻有著玲瓏心思,把場面拿捏得很有分寸。他當著所有長老、眾多弟子的面,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但說的不多,不顯得煽情,反而很打動人。只有祿存長老比較沒眼力,笑著喊了聲:

「玉衡,今日喜慶,你怎麼還冷著張臉?你也說幾句吧,這裡有些新入門的弟子,還從來沒有見過你的面呢。」

薛正雍就替他攔著:「祿存,玉衡要說的,我都幫他說掉啦,你非得拉著他再講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那可不一樣,多少也得講兩句嘛。」

「可他——」

「無妨。」薛正雍還想說什麼,卻被一個清清冷冷的低沉嗓音打斷,「既然有新來的弟子,我就講兩句。」楚晚寧說著,從坐席上站了起來,他環顧了一圈孟婆堂,熙熙攘攘幾千個人都在看著他。

但是墨燃還沒有來。

楚晚寧想了想,道:「南峰紅蓮水榭,多機關兵甲,為防誤傷,請諸位新入門的弟子,無事莫要擅闖。」

眾人陷入了沉默。

祿存忍不住道:「……講完了?」

「講完了。」

楚晚寧說著,垂眸低首,拂袖落座。

眾人陷入了更漫長的沉默。

新來的弟子們大多都在思忖,他們心想,死而復生,隔世五年,這是凡人會有的經歷嗎?再怎麼也該講一講自己心裡頭的感受,或者致謝自己的救命恩人,諸如此類。

可這個人怎麼跟在宣讀教條似的,丟了這麼一句話就完了,這也太沒誠意了點兒。

而年紀稍大的弟子們忍不住輕笑起來,好幾個人都在跟旁邊的同伴耳語道:「是玉衡長老,沒變。」

「還是話那麼少。」

「噗,是啊,脾氣差性子急,除了臉好看,哪兒哪兒都不行。」反正人多口雜,隔了遠了楚晚寧也聽不到,有人這樣戲謔道。眾人說著相顧而笑,復又去看坐在薛正雍旁邊的那個白衣如雪的男子。

筵席開了,除了麻辣鮮香的川菜,還有許多精緻的糕點,擺盤靈巧口味清甜的江南菜,熱熱鬧鬧擺了一桌。

薛正雍又開了百來壇上佳的梨花白,分至每桌,琥珀色的酒液被豪放地斟了滿盞,楚晚寧正在吃第四個蟹粉獅子頭,忽然一個深口大海碗「噹啷」一聲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玉衡!喝一杯!」

「……這是一碗。」

「哎呀管它是一杯還是一碗,喝了!你最喜愛的梨花白!」薛正雍濃深的眉眼被喜氣染得精亮,「要說你的酒量,我薛某人第一個服氣!真是千杯不倒!萬杯不醉!來來來——這第一杯,我敬你!」

楚晚寧便笑了,他端起大碗,和薛正雍鏗鏘一碰。

「既然尊主這麼說,這第一碗,我喝了。」

說罷一飲而盡,將碗盞翻出來給薛正雍看。薛正雍大喜過望,眼眶卻又有些紅了:「好、好!五年前,你問我討要窖裡的一罈子上品梨花白,我那時不肯給你,後來心中後悔的很,我以為再也……再也……」他聲音漸輕,忽而仰起頭,長吁一口氣,復又朗聲道,「不說了!說這做什麼!以後你要喜歡,整個酒窖的梨花白都歸你!我管你喝一輩子的好酒!」

楚晚寧笑道:「好,賺了。」

這邊正說著,那邊薛蒙和一個人在角落裡窸窸窣窣說了半天,忽然薛蒙拽著那人挪了過來,兩人齊齊在楚晚寧跟前端正行了一禮。

「師尊!」薛蒙仰起頭,一張青春年少的臉器宇軒昂。

「師尊。」那人也抬起頭,端的如芙蕖出水,輕雲出岫,不是師昧又是誰?

師昧愧然道:「弟子今日在無常鎮的坐醫堂裡頭義診,脫不開身,到這時候才來謁見師尊,實在有愧,請師尊恕罪。」

「……無妨。」

楚晚寧落下眼簾,仔細端詳了師昧一陣子,臉上雖然淡淡的,但心裡忽然生起了一種令自己都感到詫異的失落。

這個墨燃最喜愛的人,出落的未免也太過風華絕代了。

如果說五年前,師昧還是個美人胚子,那如今,徹底長開的他就如未央長夜裡盛開的一束曇花,嫩綠的花萼再也藏不住裡面的瑩白,芳菲顫悠悠地探出來,映得周圍一切黯然失色。他有著一雙顧盼生情的桃花眼,裡頭春|水細軟,不盈一握。鼻樑的弧度極為柔膩,增一分則太凌厲,減一分又太羸弱,嘴唇嫣紅飽滿,猶如浸過清露的櫻桃,吐出的字都是鮮甜柔軟的。

「師尊,徒兒很是想你。」

他極少這般露骨地表述自己的情緒,因此楚晚寧不禁怔忡,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師昧眼眶紅紅的,極是情深意動,倒讓楚晚寧生出一絲慚愧來。

他為何要與師明淨吃醋?自己虛長晚輩們那麼多歲,居於尊位,他憑什麼要和師明淨吃醋?

這樣想著,楚晚寧點點頭,淡然道:「都起來吧。」

得了準允,兩個徒弟都站了起來。

……

楚晚寧原本已撫平了心緒,然而瞥了師昧一眼,忽的愣住。

「……」

師昧比薛蒙高啊?

這個比較讓楚晚寧有些嗆到了,咳嗽兩聲,又忍不住多看兩眼。

高了還不止一點點。

可是這樣,師昧的身段就更好了,肩寬,腰細,腿長,柔中帶鋼,說不出的細膩優雅。發身抽條的他,哪裡還有少年時弱不禁風的模樣。

楚晚寧臉色又不由自主地沉下去。

他覺得自己輸得有點兒慘。

但是……罷了。

反正他對墨燃的心思,到了死都沒有說出口,以後就更不可能說出口了。至於墨燃,那傢伙追著他上窮碧落下黃泉,卻都沒有看出自己喜歡他,以後,也更不可能看出來。

他們倆就做一輩子師徒,情誼深厚,也未嘗不可。

其他的,強求不來,便就算了吧。

薛蒙忽然紅著臉,拿胳膊肘捅了捅師昧,使了個眼色。

師昧無奈,輕聲道:「真的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