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本座的成語解釋沒毛病

墨燃撩開竹簾,讓楚晚寧先自艙裡出來,而後才跟在他後面,此時明月高懸,正是深夜,玉衡長老曾於函信中令薛正雍不必派人相迎,故而兩人拾級而上,到了正門入口,才遇到四位守門弟子。

「玉衡長老!」

「墨公子!」

那四名弟子見了他們,不知何故臉上竟閃過一絲惶然,未及二人反應,這幾人就撲通跪了下來,仰頭急稟道:「長老,公子,眼下派中正有人來尋二位仇呢!尊主派了飛鴿傳書讓二位暫避,看樣子這胖鴿子還是飛得慢,竟沒有送到!長老,公子,你們快去無常鎮躲一下風頭吧,可千萬別進去!」

楚晚寧眯起眼睛,問道:「何事驚慌至此?」

「是上修界的人,說長老欲修邪功,要把您帶去天音閣問審啊!」

「天音閣?」墨燃驚道,「那不是十大門派一同組建的牢獄,專門審十惡不赦之徒的嗎?」

「是啊!他們衝、衝著彩蝶鎮那件事來的!」其中一個女弟子惶然道,「長老還記得嗎?就是您被杖責的那一次!」

「那頂多算是濫用仙術、累及凡人。師尊都已經受過罰了,怎的突然翻起了舊賬,居然還要驚動天音閣。」墨燃皺著眉頭,「還有,邪功是怎麼回事?」

「具體的我們也不太清楚,但聽來的人說,彩蝶鎮的鎮民在一夕之間竟都死光了,殺人的是個半仙半鬼的東西,好像受了某人的指使。那鬼仙法力高深,尋常散修絕不可能驅使得了她,所以上修界的那些人他們懷疑……懷疑這事是玉衡長老所為!」

楚晚寧:「……」

「噗。」墨燃笑了,「我還當是什麼,這種誤會,說清楚就好了,何必躲呢。」又轉頭朝楚晚寧笑吟吟道,「師尊,你瞧他們這腦子,你除個小怪吧,說你和後輩爭風頭。你斬個大妖,又懷疑你練邪功,養著鬼仙去傷人。那咱們乾脆啥都別幹了,學他們專心在家打坐修仙最好。」

楚晚寧卻沒有笑,他神色難看,沉默一會兒,問道:「彩蝶鎮的人,都死了?」

「據說是這樣的,無一活口。」

「……」

楚晚寧閉了閉眼睛。

那女弟子見他神色有異,不安道:「長老?」

「此事雖非我所為,卻或許因我除魔不徹所致。於我有責,豈可迴避。」楚晚寧緩緩睜開眼眸,「墨燃,隨我進去。」

巫山殿內,十二尊纏枝青銅燈分列兩旁,每一尊均有十尺高,九層銅枝舒展開來,自上而下,由短及長,統共三百五十六盞燭火,將死生之巔的大殿照的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殿堂上,薛正雍戎裝肅立,豹目如環,像一尊鐵築的雕像,正盯著下面的人。

「李莊主,我最後與你說一遍。玉衡長老此刻並不在派中,且薛某可以項上人頭擔保,彩蝶鎮一事,絕非他刻意為之。你莫再信口雌……那個……」

王夫人在旁邊掩著衣袖,輕聲提點道:「黃。」

「咳,你莫再信口雌那個黃!」薛正雍一揮手,氣勢凜然道。

王夫人:「……」

除了死生之巔的值守弟子外,殿堂之下還站了三十餘人,幾乎都身著碧色錦袍,臂挽拂塵,頭戴天蠶進賢冠,正是上修界這些年來的新起之秀「碧潭莊」的門徒。為首的男子約莫五十來歲,兩撇鬍須狀若鯰魚,在風中飄擺著,不是碧潭莊莊主李無心又是誰?

李無心捻著長鬚,冷笑道:「薛掌門,我敬貴派亦屬正道,因此才與你講理。彩蝶鎮是在貴派玉衡長老攜其弟子除妖后,生此驚變。除了他們三人,陳員外一家並不曾和任何修仙之人有所往來,人證物證皆在,你是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侍立在父親身旁的薛蒙忍不住了,破口大罵道:「你們他媽的還有臉說?下修界的事情你們幾時管過了?平日裡一個個袖手旁觀管自己昇天,出了事就栽我師尊身上,哪來的道理!」

「薛公子。」李無心並不動怒,而是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曾聽聞公子賢名在外,人稱鳳凰之雛,今日一見,呵呵,竟是如此涵養,倒真讓老夫開眼了。」

「你——!」

李無心悠悠翻過眼皮,轉而瞧向薛正雍:「薛掌門,我上修界法度森嚴。一旦插手此事,必將徹查到底。你若執意不肯交出玉衡、墨燃等人,老夫便只好去請天下第一大派儒風門,前來主持公道!」

薛正雍脾氣素烈,聽他這麼說,頗為不齒:「嚯。知道你碧濤山莊與儒風門交好,但就算今日南宮柳他本人站在我面前,我還是那句話——不交人、此事與玉衡無關。」

薛蒙亦道:「李莊主請回。走好不送。」

「瞧見了吧?都瞧見了吧!他們就是如此蠻不講理、藏汙納垢!」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個男子顫抖的嗓音,「當初那個姓墨的,偷了我朋友東西,我們客客氣氣上山來尋個說法,他們也是這樣粗暴地哄了我們走!李莊主,您都瞧見了吧?若是由著死生之巔繼續為非作歹,下修界可就完了!」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廳處一個輕輕的笑聲。

眾人回頭,只見光影暗處,一位藍衣輕鎧的青年靠著朱漆雕門,正神情慵懶地瞧著殿內場景。

青年長得極俊,皮膚在這樣的燭火下依然緊繃細膩,像是會發光。

「常公子呀,我什麼時候偷了你朋友的東西了?」那青年笑得溫柔可愛,「你倒跟我說說,那位容三兒……不,或許是容九,我記不清了。總之那位妙人兒,究竟是你的朋友呢,還是你的姘頭?你做人好不坦誠,他恐怕是要傷心的。」

在那邊哭訴的不是別人,正是早前說要跟死生之巔沒完的益州富商常氏。

常公子猛地回頭,循聲瞧見墨燃竟出現了,先是神色一變,隨及目中精光一閃,再而慘然嚎道:

「墨微雨,你這畜生,九兒與我乃是杵臼之交,與我清清白白,如今他受你們這群妖人毒害,橫遭慘死,你——竟還血口噴人,誣陷於他!」

「什麼?」墨燃一凜,眼睛微微睜大,「容九死了?」

常公子憤然,雙目含淚:「他爹孃亦是彩蝶鎮上人,前些日回鄉探親,遭此變故。若不是他去了,我又怎會知曉你與你師尊行的這些惡事!也不會前去求李莊主討個公道!」

但墨燃對容九毫無好感,驚訝過後隨及不耐地擺了擺手:「杵臼之交是什麼,你是杵,他是臼?以杵搗臼,你們哪裡清白了?」

「墨、墨燃!」常公子沒料到他竟這樣說話,驚怒道,「你、你這大字不識的氓流!你、你——」

「咳……」王夫人臉上也掛不住了。

倒是薛正雍眨巴眼睛沒吭聲,杵臼杵臼,一聽就不是什麼好詞兒,他覺得侄子說的很有道理,沒毛病呀。

夜幕裡忽然一聲嘆息,那聲音如崑山玉碎,冰湖始解,說不出的低沉動聽,而後一隻骨骼勻長,線條極美的手……

毫不客氣地扇在了墨燃臉上。

「汙言穢語,杵臼之交說的是公沙穆吳佑不論貧貴的交情。」楚晚寧黑著臉出現在門口,沒好氣兒道,「就會給我丟人現眼,杵在門口作甚,還不滾進去!」

「師尊!」

「師尊!」

薛蒙和師昧冷不防見到他,俱是又驚又喜,前來相迎。

薛正雍則睜大眼睛,又是著惱又是無奈:「玉衡,你怎地突然就回來了?」

「我若不歸,你打算一人撐到幾時?」楚晚寧款步邁入巫山殿,一張容姿俊逸的面容在點點燭火中更顯得如仙人般清雅無儔。他在大殿金座前站定,同薛正雍點了點頭,而後翩然轉身,寬袖輕拂。

「死生之巔楚晚寧,忝居玉衡長老之席,聞諸位有事相詢,卻之不恭。」對上李無心大驚大愕的目光,楚晚寧鳳目如煙,一瞥而過,淡淡道。

「請教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