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蹦蹦跳跳地跑遠,墨燃拉了拉楚晚寧的手,道:「哎,我說句真的。」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閉嘴。」
「哈哈哈。你又知道啦?」墨燃笑著揉了他的頭髮一把,「等回山了,我真得去找師尊問問,你們倆一個像大的,一個像小的。說和楚太守沒有血緣,我都不會信。」
楚晚寧:「……有血緣又怎樣。」
「啊?」
楚晚寧淡淡看了樹下那一對父子,而後毫無波瀾地說道:「反正都是兩百年前的事了。都死了。」
言畢轉身離去。
墨燃在原地呆了一會兒,才拔腿追上他,邊走邊唸叨叨地:「哎,你說你這小孩子,小小年紀,戾氣怎麼這麼重?那死了就死了,死了也是祖宗嘛。換成是我,我肯定要回去給他們立個祠,塑個九尺高的金身供著,渾身都要薰香料掛珠寶,年年香火不給斷。我還指望著祖宗罩我呢……唉唉,你別走這麼快呀。」
兩人在城中走了一圈,發現每家每戶都在收羅稻秸,扎著稻草人。
一問之下,知道原來這也是楚洵公子吩咐城民去做的。城中居民無論年歲大小,每人都需要有個相對的稻草人,草人裡包裹著紙張,滴上本人的鮮血。做成所謂的「假傀儡」。
這個道理就好像河神要吃人頭,就有人制成了饅頭,裡面裹上肉餡兒投入河中獻祀河神。
要知道有的鬼神出於根腳原因,頭腦並不機敏。稍微一點障眼法就能把他們騙的團團轉,比如楚晚寧他們之前接觸過的鬼司儀,就是泥巴腦子,極好忽悠。
這樣看下來,楚洵最起碼為城民做了兩重準備,第一重是滅魂符,讓他們在逃難期間不會被鬼怪發現。
第二重是稻草傀儡,因為鬼怪一旦發現城中百姓突然全部消失了,勢必極為狂躁,留下傀儡做掩護,可暫時穩住他們,為舉城遷徙拖延時間。
可越是這樣,墨燃和楚晚寧心中的疑雲就越重。
為何楚洵公子都已經佈置得如此周詳了,還會功虧一簣呢?
懷著這樣的疑慮,他們回到了太守府上。這時候天已經黑了。不少住的偏遠的人不願意回家,拖家帶口地卷著鋪蓋來上清結界內過夜。
太守府夜不閉戶,只留著白天看到的那種白衣守衞在四下巡邏。
墨燃他們過去的時候,府上已經沒有空房了,到處都擠滿了人,一個廂房裡最起碼三四戶人家蜷縮著,已無立錐之地。
最後兩個人只得挑了個走廊歇下。被褥是肯定沒有的,墨燃問守衞要了些稻草,在地下鋪軟和了,把楚晚寧抱上去。
「委屈你今天睡這裡。」
楚晚寧道:「挺好的。」
「是嗎?」墨燃笑起來,「我也這麼覺得。」
他倒在楚晚寧身邊,伸了個懶腰,然後把胳膊枕到腦後,看著廊廡木彖分明的頂。
「師弟,你看那些鳥人造夢的本事真不錯,雖說這個夢境有幸存之人的記憶做基石,但居然能細化到連拱頂上的木紋都這麼清晰,也是難得。」
楚晚寧道:「羽民畢竟是半仙之軀,法力雖未登峰造極,但總有些凡人不能及的本事。」
「也是。」墨燃眨了眨眼,翻了個身,支著腦袋看著楚晚寧,「我睡不著。」
「……」楚晚寧瞥了他一眼,「那我講個故事哄哄你。」
他原本不過一句嘲諷的玩笑話,豈料墨燃臉皮居然厚的要命,笑道:「好呀好呀。師弟講個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吧。」
楚晚寧沒料到他會當真,一愣,然後悻悻地把臉轉開去了:「你想得倒很美。這麼大歲數的人了,也不嫌丟人。」
墨燃笑道:「那你看看,其實人啊,得不到的東西就會一直惦記,這跟歲數沒多大關係。我小的時候沒人說故事哄我,我就總是想啊,想啊,想要是有個人也能哄哄我就好了。後來一直沒有這個人出現,我也長大了,就不想了。但心裡總還惦記的。」
楚晚寧:「……」
「你小時候也沒人跟你說故事吧?」
「嗯。」
「哈哈,所以你其實也不知道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該怎麼講,對不對?」
楚晚寧:「這種靡靡之辭,有什麼好說的。」
「不會就是不會,別說是什麼靡靡之詞的。你這樣子長大之後肯定得和我師尊一樣,成一個特別無趣的人,誰都不愛搭理你。」
楚晚寧怒道:「不搭理就不搭理,睡了。」
說完躺下閤眼。
墨燃笑得直打滾,滾來滾去,滾到楚晚寧身邊,他瞅著小師弟閉著眼睛的模樣,睫毛烏黑勻長,很是可愛,於是伸手捏了捏人家的臉。
「真睡啦?」
「睡著了。」
「哈哈。」墨燃笑了,「那你睡著,我來給你講故事吧。」
「你會講故事?」
「對啊,就跟你會說夢話一樣。」
楚晚寧閉嘴了。
墨燃躺在他身邊,兩個人枕著稻草,頭和頭捱得很近。墨燃笑了一會兒,見師弟不理睬自己,也就漸漸不笑得那麼誇張了,只是眼睛仍然是彎彎的,看著廊頂,鼻尖時不時竄上谷稻粗獷的味道,聲音平靜又安寧。
「我給你說的故事,是我自己編的。以前沒人講故事哄我,我很羨慕,但也沒有辦法,每天躺在床上,就自己講故事給自己聽。我講給你的這個,是我最喜歡的,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牛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