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鎮魂 Priest 第1頁,共2頁

(一)

「……然後點這個,你再設一個支付密碼就行了。」趙雲瀾把手機遞給沈巍,不等沈巍接,他想了想,又順手給代勞了,「算了,我給你設,反正你也沒什麼新鮮的。」

沈老師死心眼,所有密碼都是他們家門牌號,一點安全意識也沒有。

趙雲瀾:「幸虧你也沒什麼錢。」

從微觀上看,沈巍同志挺會生活,把擺佈三界的心用在安排衣食住行上,必定是遊刃有餘、妥妥帖帖的。

從宏觀上看,沈巍從不過日子——亂世他就找個山旮旯一苟,太平年間就隨便租個房湊合住,他在人間遊蕩多年,清清白白、一毛不攢,更別提買房置地,至今,除了一張學校發的工資卡,可以說是兩手空空。

至於天下名山大川,旅遊開發由國家統一規劃收費,並不給他分成。

「來,我再教你怎麼發紅包,」趙雲瀾一伸手,勾過沈巍的肩膀,破壞了他端莊的坐姿,借教學的名義,拿人家手機給自己發了個紅包,美滋滋地收了,「本世紀最後一個老古董正式進入移動支付時代,可喜可賀……嘖,怎麼又來了。」

話沒說完,他電話就響了,趙雲瀾瞄了一眼,不想接,把手機扣過去了。不料對方不依不饒,連打三個,發現他裝聾作啞,又把電話打到了他辦公室座機上。趙雲瀾就伸長了腿,跨過小沙發,用腳丫子捅了捅專心舔毛的大慶:「死胖子,接電話。」

礙於沈巍在場,大慶敢怒不敢言,憤怒地甩著尾巴跳上旁邊的辦公桌,把座機聽筒當成趙雲瀾的臉,一巴掌扇了上去:「喂,特調……啊?啊哈哈……那個老領導好……您找我們趙局啊?哦,他說他不在。」

趙雲瀾:「……」

他把手機翻過來一看,這才發現三通電話不是一個人打的——後面那倆來電顯示是他爸,只好頭疼地爬起來,一步一挪地往辦公室桌邊晃:「這些妖魔鬼怪,有事沒事啊?後門都走到老頭子那去了。」

人間的特別調查處,也就是「鎮魂令」,以前就是個「託兒所」加「勞動改造定點收容所」。

團隊裡,除了凡人小郭,以及汪徵桑贊等被鎮魂令主收留的個別同志,剩下的大體可以分為兩種:一種像祝紅林靜,被長輩或者家族送來歷練,一種就是楚恕之這樣前服刑人員。因為鎮魂令本就是協調三界、保人間安寧的,日常得給各路在人間行兇的亡命徒擦屁股不說,自己還得遵守社會法律法規,幹起來吃力不討好,老大呢,又是個凡人,跟著混他也沒什麼前途,所以也沒什麼高人願意來。

但現在不一樣了。自從大封轟轟烈烈地破了一場,而後四聖重置、大輪迴落成、鬼王成聖、崑崙歸位。這些事雖然不至於天下皆知,但對於三界各路訊息靈通人士來說,也不算什麼秘密。於是苦差事特調處一夜之間成了個「香餑餑」,誰都想鑽進來沾點仙氣,趙雲瀾煩不勝煩,都以「鎮魂令寫不下那麼多人」為藉口推了。

然而,鎮魂令上寫不下那麼多人名,特調處可以——特調處是個行政機構。

於是聰明人們為了跟鎮魂令沾點關係,開始到處活動,硬是推著原來的特調處改制。龍城特調處改為「特殊調查總局」,在各地成立分支機構,弄得挺像那麼回事。

就這樣,天天在大學路9號閣樓裡躺著的趙處,莫名其妙地躺成了「趙局」。

今年是改制後的特調局第一年正式對外招聘。歲月靜好、一心種菜的趙雲瀾應上級指示,被他們從閣樓拖出來主持工作。雖然招來的這些人不入鎮魂令,但好歹掛個「分支機構」的名,趙雲瀾也不想招來一幫歪瓜裂棗來湊數——他手下又不缺腦殘——現在總局人手有限,大規模公開招聘不現實,因此今年只發了有限的報名表,攤給各族各派,由他們自行選拔。

為了能多拿幾張報名表,各界高人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喂?」趙雲瀾懶洋洋地接起電話,「唉,您老不都退休了嗎,不好好組織老年婦女們跳廣場舞,操那麼多閒心幹什麼?誰找您活動關係了?呃……」

大慶支起耳朵,聽電話那頭傳來了中氣十足的長篇大論,趙雲瀾一開始還試圖插話,辯解「我不是,我沒有」,均未果,於是他放棄了,靠在桌邊,百無聊賴地翹腳站著,目光從天花板一直檢閱到沈老師一塵不染的袖口,認真地懷念起神農藥缽來——起碼那位破碗先生沒有這麼強的演說欲。

這位退休老幹部近日接到好多不明人士的殷勤拜訪,等弄明白怎麼回事以後,勃然大怒,萬萬沒想到,8012了,還有人為了個破報名表走這麼迂迴的後門,這辦的叫什麼事?

於是打電話把兒子訓了一頓。

趙雲瀾唸經似的回答:「是,我知道……您說得對……不是,我不是藉機搞尋租,真的是條件有限,報名的太多,接待不過來……我沒有被腐蝕,龍城又沒下酸雨……不是,沒天天耍貧嘴,我天天都對著牆認真自省,真的,防微杜漸……不信您問沈巍!」

辦公室的門被人敲了三下,林靜舉著一本日曆探頭進來,先朝沈巍作了個揖:「謝謝沈老師——領導,明天端午節,我代表全體同事來問問,咱過節發點什麼?」

趙雲瀾歪脖子夾著電話,正沒好氣,一指門口:「發一份關於廉潔過節的通知,出去!」

林代表捱了卷,臊眉耷眼地跑了。

他前腳剛走,祝紅又敲門:「謝謝沈老師——趙局,我四叔讓我跟你約頓飯,幾個妖族長老都想來拜見,唉,我就是幫他傳句話,他們真挺煩人的,你懶得去就不去,不用看我面子。」

祝紅是自己人,確實不用跟她講那些虛頭巴腦的面子,可是妖族算是崑崙君鐵桿嫡系,妖族長老的面子不能不看,趙雲瀾只好無奈地衝她擺擺手。

祝紅一轉身,差點跟楚恕之撞在一起,楚恕之行色匆匆,只來得及跟她點個頭:「慢點——老趙,出了點事,有人在報名表上搞小動作。」

正在專心玩手機的沈巍聞聲抬起頭:「怎麼了?」

特調局日常事務,沈巍一般不插話,除非有人問他,這回他主動開口,是因為報名表上的「防偽標識」是他幫忙做的。斬魂使看守大封,上下五千年不是白混的,各界各族看家的本領從興起到衰落,都在他眼皮底下,他整個人就是一座活體「失傳術法圖書館」……不過鑑於沒人敢跑來跟他買專利,「圖書館」依舊很貧窮。

楚恕之說:「離報名截止日期還有十天,但是咱們回收的報名表已經超過發出去的數量了——哦,對了,謝謝沈老師。」

沈巍一皺眉。

「都收集起來,給我看看。」趙雲瀾放下電話走過來,「哎,話說回來,‘謝謝沈老師’是什麼接頭暗號?怎麼誰進來都是這句?」

沈巍:「呃……」

楚恕之說:「沈老師剛發的紅包啊,端午節過節費,對吧?」

趙雲瀾從沈巍手裡抽走手機,一看,自己就接個電話的功夫,沈巍同學已經熟練掌握了移動支付技巧,並且認真做了課後練習——他沿著通訊錄,給特調局每個人都發了紅包。

不是群發一個讓大家去搶的那種,趙老師還沒講到這課,他是挨個單獨發的。

通訊列表剛發完一半,還剩一半,賬戶裡沒錢了。

他們家沈老師視金錢如遊戲幣——還是登陸即送,不用氪金的那種。

趙雲瀾:「……」

沈巍:「?」

「沒……事,」趙雲瀾把「沒」字拖出了二里地,並在二里地外,往回傳送了一個牙疼的微笑,「沒錢我給你轉點,別剩一半,接著發吧,都發完,啊……哈哈,你學得還挺快。」

就這樣,今年端午,大家還是領到了過節費,由某趙姓先生匿名贊助,感天動地。

(二)

出了問題的報名表都堆在地下室,地下室沒開燈,但也不暗,報名表上淡淡的銀色熒光匯聚在一起,夠頂一排白熾燈管了。

汪徵和桑贊白日通天加班,趙雲瀾他們下樓來的時候,他倆剛把報名表按種族和地域分門別類。

報名表做得很精緻,發下去的時候裝在白紙信封裡,上面貼個小封印,也是沈巍出品。誰能開啟封印,裡面的報名表就算誰的,其他人就算拿了,資訊也錄不進去,這也算是個代替筆試的初級篩選——組織筆試不太現實,一來是「術業有專攻」,大家的專業領域不同,理論知識統考不公平,二來,好多在深山老林裡修煉的也認不全簡體中文。

桑贊說:「趙局,我們總而言之發了七百二十九份報名表,此時此刻收回了一千五百六十多份。」

趙雲瀾:「差這麼多?」

桑讚歎了口氣:「唉,是啊,蔚為大觀。」

趙雲瀾:「……」

桑贊兄弟在特調局工作的幾年間,非常上進,通過努力學習,他現在已經能把普通話說明白了,成功甩脫了「潔扒」的汙名,於是對自己有了更高的要求——他開始自學成語,並常常試圖引經據典。對同事們的忍耐力發起了新一輪的挑戰。

趙雲瀾差不多已經習慣了,熟練地忽略掉他話裡所有四個字的詞,擺擺手:「辛苦了。」

「豈有此理,不辛苦,」桑贊笑眯眯地回答,「我身無長物,也就能幫上這點九牛一毛了。」

夭壽了,汪徵也不管管,還一臉縱容地站在旁邊,就知道看著他傻笑!

「好吧,你開心就好。」趙雲瀾無可奈何道,「趕緊下班吧,二位。」

沈巍的防偽標識,不是一般人能山寨的——尤其還山寨得這麼像。趙雲瀾和桑贊他們兩口子說話的功夫,他已經把摞在那的報名表都翻了一遍。

楚恕之:「沈老師,您怎麼看?說實話,我是真沒看出區別來。」

沈巍沒作聲,沉吟片刻,他忽然一揮手,打亂了汪徵他們原來的分類,閃著熒光的報名表蝴蝶似的飛了起來,「呼啦」一下,在一片讓人眼花繚亂的光影交疊裡,落成了兩堆,其中一堆明顯比較厚實。

趙雲瀾一拎褲腿,半跪下來,從兩摞裡各抽了幾張看了看,指著比較厚的那一摞:「這邊的都是一樣的?」

沈巍一點頭。

楚恕之旁聽得一頭霧水:「不然呢?不就是都一樣才分不出真假。」

「不,」沈巍說,「他指的是每張報名表上的封印。」

原來每張報名表信封上的封印看著雖然都一樣,但解法各有不同,這樣可以有區別地選來不同素質的人才,還可以防止私下對答案。

報名表下發的時候,不同屬性的封印其實是按著不同種族分的,比如蛇族屬水,拆封印非得讓人拿出三昧真火燒,這就屬於強人所難了。

而回收的報名表封印當然都已經被破開了,但上面殘留的一點氣息,已經足夠讓「出題人」看出問題了——比較厚的那一摞報名表上的封印完全相同,明顯是拿其中一張複製的。

沈巍說:「發報名錶的時候,每一張的去向我那都留了底,可以先查查這張是給了哪族哪派的。」

楚恕之目瞪口呆:「不是……您等等!七百多份,每一份都不一樣?還有跟蹤留底?」

「唔,」沈巍扶了一下眼鏡,「怎麼了?」

楚恕之:「……」

怪不得局裡從沒提過給這位大外援申請勞務費,這個工作量換算成市場價,恐怕只有拍賣崑崙君才請得起了!

有了線索,後面的事就簡單了,一查記錄,出問題的報名表給的就是妖族——南海水族。

趙雲瀾站起來:「叫祝紅給她四叔打個電話。」

妖族大體分飛禽、走獸、水族、精怪幾大類,也就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以及山石草木成精,下面又根據具體種族,各有各的聚居地。

因為特調局的祝紅是蛇族的,族長四叔又比較會來事,處事公允不藏私,蛇族可以說是「上面有人,下面又會做人」,所以格外有排面,短短幾年,已經成了群妖之首。妖族出事,都找蛇四叔。

蛇四叔接了侄女電話,不到五分鐘,就頂著烈日趕到了大學路9號,瞭解情況以後,先跟崑崙君請了罪,報名表肯定是沒臉再要了,轉身,他老人家就親自擄起袖子,前往南海捉王八去了。

(三)

「這件事,其實細想起來很奇怪,」晚上回家,沈巍在廚房片火腿的時候說,「山外有山,我做的東西,當然也不敢說絕對沒人能複製,可那信封簡陋得很,真正的高人一摸就知道每張報名表上的封印都有差別,怎麼會幹出盯著一張複製幾百份的蠢事?」

趙雲瀾遊手好閒地靠在櫥櫃上,不幹活,光搗亂。沈巍一邊切,他一邊從案板上捏著吃:「那法寶呢?這些年環境汙染得厲害,妖族素質都不怎麼樣,不過各族都有歷史,沒準誰那有什麼祖宗傳下來的小道具。」

沈巍片完火腿,沉思片刻,轉身去拿瓷盤:「可我一時還真想不起來有什麼東西……」

厲害到能複製斬魂使這個先天鬼王的印記,還能被拿來幹這麼無聊的事——這能是什麼法寶?

盤古大神牌影印機?

等他拿了瓷盤迴來盛火腿,一回頭,發現案板上的火腿片已經被某人捏完了。

沈巍:「……」

趙雲瀾後知後覺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飛快地嚼了幾下,把嘴裡的「證據」嚥了,然後若無其事地伸了個懶腰,好像這事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沈巍:「……不鹹嗎?」

還沒等趙雲瀾畏罪潛逃出廚房,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沈巍同一時間抬起頭,兩人一起朝南天望去。

沈巍:「是什麼?」

「不知道,但是……」趙雲瀾眯起眼,「好像有三皇的氣息……喂,祝紅?」

「老趙,我四叔出事了!」

「穩一點,慢慢說。」

「他不是去南海了嗎,方才族裡傳來訊息,族長的本命燈忽然滅了!我四叔他……」

「你先彆著急,」趙雲瀾說,「大妖隕落會有異象,不會這麼無聲無息,也許只是出了什麼意外,讓他跟命燈的聯絡暫時斷了,這樣,你先讓蛇族把你四叔的本命燈拿來,我和沈巍走一趟。」

晚飯是來不及好好吃了,沈巍匆忙把處理了一半的食材塞進冰箱,看來倆人只能晚上回來叫外賣了。

蛇族一個長老很快送來了蛇四叔的本命燈,趙雲瀾和沈巍縮地成寸,轉眼到了南海。

自從南海的旅遊資源被開發出來以後,南海水族的蝦兵蟹將們就一天不如一天,小妖們被「陽光沙灘椰子樹」的花花世界吸引,天天穿個大花褲衩,混在度假的人類裡傻玩傻淘。可是人家度完假走了,回去接茬上班上學,該幹什麼幹什麼,這幫缺心眼的小妖就跟著下一波遊客繼續混,混來混去,文化素質沒見提高,修行也耽誤了,把蝦線魚鱗都曬成了小麥色。

按理說,蛇族族長親臨,這幫不成器的玩意是要拉橫幅迎接的,哪個海膽給他們勇氣造反的?

莫非是天天在岸上嗑淡水,改變了滲透壓,膨脹了?

反正趙雲瀾沒想通。

等到了南海一看,發現那裡的水族已經亂了套,聽說崑崙君和鬼王殿下駕到,各族管事的嚇尿了,在沙灘上跪了一片,都穿著大褲衩、光著膀子,面朝白沙背朝天,一人後背刺了一個大字,連起來看,寫的是:「吾輩罪該萬死,向上神請罪。」

太壯觀了,把寄居蟹嚇得都不敢冒頭。

「都起來,幹什麼你們?有話好好說,別現眼了!」趙雲瀾坐在雲端,雷得太陽穴直蹦——他倆下不去,沙灘沒地方落腳,「我就不明白了,怎麼那點封建糟粕都埋土裡一百年了,還能在你們妖族裡保持完整器形?長點心吧!」

南海物產豐富,海鮮……不,水族的種類繁多,這一支水族是多族混居的,各族族長成立了聯盟,聯盟主事是一位三千歲的大海龜,副主事是位兩千五百年的海參。

倆主事堪稱黃金搭檔,誰也別嫌誰磨蹭,趙雲瀾聽他倆「嚶嚶嚶」地上前彙報事情原委,聽了一半,神魂已經繞著三十六山川游完了八圈,眼神都渙散了,頭一次覺得他們郭長城真是個小機靈鬼兒。

難為沈巍耐心地聽完:「也就是說,貴族看守南海禁地的長老沒分到報名表,心懷不滿,所以私自偷走了一份,利用禁地大量複製?」

海龜主事唉聲嘆氣道:「唉,是啊,此人原型是條梭子魚,販售假報名表,從中牟取暴利,用來批發擯榔,現在已經畏罪潛逃啦!」

「……批發什麼不要緊,先不談。」沈巍說,「方不方便告訴我們,貴族禁地看守的是什麼東西?報名表是怎麼複製的?」

海參副主事愁眉苦臉地回答:「大人,除了歷代看守禁地的梭子魚一族,我們小妖都不敢靠近的,相傳那裡封印著上古神器。對了,方才蛇族大族長也來過,嫌我們說不明白,非要親自去禁地檢視,我們也不敢攔呀,結果他剛進去沒多久,南海突然大震,大族長也一去不回,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

沈巍回頭和趙雲瀾對視一眼,趙雲瀾醒了盹,直起腰:「哎,那別廢話了,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