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瀾伸進兜裡的手還沒來得及掏出來,他兜裡有一個小布包,這玩意還是大慶給他的,據說是以前的鎮魂令主——現在看來也就是他的前世、或者前世的前世的珍藏——那是一個小小的夜光杯,杯身上刻著幾朵月光花,說不出的精緻可愛,據說杯子裡可以貯藏月光,對花妖來說,是修煉的珍品。
趙雲瀾的本意是拿這東西來交換花妖的千華蜜,誰知道人家不單白給了,還給得和上供一樣。
花妖一族的態度,讓那至今沒有出現的黑鴉族攻擊他的用意顯得越發意味深長,趙雲瀾心裡這樣盤算著,轉身招呼沈巍離開,誰知一轉身,卻碰到了一張石桌的一角。
沈巍扶住他的腰,側身一摟,擋住眾多不明所以往這邊偷偷瞄的小妖,轉頭對蛇四叔說:「妖族夜宴,我們兩個外人辦完事,還是早點回去,不要多打擾了吧?」
蛇四叔看了他佔有慾十足的動作一眼,不慌不忙地說:「既然他們已經給二位上了桌子,還是當二位是我們的貴客的,總要喝杯酒,暖一暖再走吧?」
沈巍皺皺眉。
蛇四叔說:「明年是我族本命年,今年的夜宴是我來主持,恕我失陪片刻。」
他說完,不等沈巍拒絕,就拖著長長的蛇尾和曳地的長袖,緩緩地登上了橋上的高臺,樂聲再次四起,這次不再是古怪的琴簫合奏,而是奏起了上古流傳的祭歌。
遠處一個清亮的女聲唱道:「天生萬物,始於不周。」
所有妖物肅然,蛇四叔斂衽垂目站定,低低沉沉地開了腔:「去舊啟新,年關群妖拜三聖,拜大荒山神,拜列族宗祖——」
妖族眾人紛紛起立,面朝西北的方向靜默參拜。
那女聲繼續拖著長音唱:「大荒之間,山有不合,承雲之巔,以為天柱。祝融之子,為水之帝,引龍觸之,斗轉星移……」
趙雲瀾詫異地挑挑眉,低頭小聲問沈巍:「這在唱誰?聽起來像是在說水神共工。」
沈巍依然皺著眉,臉色越發陰沉,聽見他問,只點了點頭,惜字如金地說:「嗯,是他。」
趙雲瀾又問:「是在說共工撞倒不周山那段嗎?」
沈巍再次無比簡短地應了一聲。
趙雲瀾:「但共工不是水神嗎?他們說的大荒山神又是哪個?不周山也有山神?」
這一回,沈巍沉默了片刻,而後含糊不清地說:「……可能有的吧?那時候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趙雲瀾不知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什麼,當下不再言語,只用手指扣著手心,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對方的歌聲打著節拍。
妖族的唱詞冗長拖沓,囉囉嗦嗦地說了當年顓頊和共工相爭,後來共工一怒之下損壞公物、掀翻了不周山的故事。
據說就是因為共工沒有公德心地一撞,才有了世界上太陽東昇西落等等的秩序,聽起來這個故事好像和妖族的起源有莫大的聯絡,然而究竟是什麼聯絡,歌詞裡卻又沒有說清楚。
歷史上的很多事記載都已經不全,只能從字裡行間推算其中「另有隱情」,更遑論是上古神話這麼久遠又不靠譜的東西,趙雲瀾知道自己不該對幾句老掉牙的唱詞刨根問底,可他就是忍不住,彷彿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那些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有什麼莫大的意義一般。
沒聽說過上古神明還跨行業兼職的,共工既然已經是水神,自然不可能是妖族拜的那位僅次於三聖後面的「大荒山神」。
究竟是哪個山頭的村幹部能這麼流芳千古?
趙雲瀾指尖一頓,驟然想起鴉族那兩句話,兩個字在他心裡浮現出來——崑崙。
過了不知多久,妖族才參拜完落座,美麗的女妖穿梭在人群中間,端茶倒水上酒上菜,群妖夜宴正式開始。
沈巍以開車為由拒絕了酒水,看著趙雲瀾喝了一杯下去,這才又催促說:「我們是不是該告辭了。」
趙雲瀾點了點頭,剛要站起來。
就聽眾妖中突然起了一陣喧譁。
趙雲瀾側耳問:「怎麼了?」
沈巍往高臺上看了一眼:「那條蛇把一個半妖推到了臺上,半妖身上妖氣外露,黑氣繚繞,身上有血氣,應該是犯了不少事,大概為了免得他被遭天譴連累別人,妖族內部要先拿他開刀吧,他們的老傳統了。」
如果郭長城在這裡,他會發現,這人正是那天差點被他撞倒的男人。
趙雲瀾聽了一耳朵,知道是別人的家務事,也就沒了興趣,在蛇四叔宣讀這人種種罪狀聲中,他把胳膊交給沈巍,讓他扶著自己往外走去。
在他們快走出去的時候,蛇四叔唸完了,宣佈:「鴉族半妖,不思正道,多次傷人,有違天理,我等不才,願清理門戶,替天行道……」
「鴉族」二字讓趙雲瀾和沈巍的腳步同時頓了一下。
與此同時,門口一個聲音陡然打斷蛇四叔:「慢著!」
那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帶著一股說不出的不祥。
沈巍一抬手把趙雲瀾拉到自己身後,目光頓時冷得能掉出冰碴來——只見妖市門口齊刷刷地站了一排身披黑袍、其貌不揚的人,他們個個揹負雙翼,羽毛漆黑。
是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