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的第五屆皇帝雍正卸任,第六屆皇帝乾隆出場。
他出場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曾經和他父親雍正展開過公開大辯論的知識分子曾靜逮來,一刀砍了。跟知識分子吵架,豈有一個贏的道理?最妥善的辦法就是肉體上消滅、精神上摧毀,如此才能一了百了。
砍了曾靜,乾隆幸福地前往泰陵,也就是雍正的墳頭上去瞧瞧。到了泰陵,乾隆望著老爹的墳頭,笑道:「爹呀,不是我笑話你,你也太不明事理了,有現成的刀子不用,非要跟人家打嘴仗,看看,現在後悔了吧?天底下人都在背地裡嘀咕,說你是年羹堯的種……這下子你可說不清楚了吧?你說不清楚也就算了,橫豎你也是個糊塗蟲,可如果你是年羹堯的種,那我又算什麼玩意兒?」
正在悲憤之時,忽然有侍衛跑來報告:「報告首長,有一個山東的知識分子前來下戰書。」
「下戰書?下什麼戰書?」乾隆聽得好不稀奇,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封書信,開啟來一瞧,頓時臉色大變。
乾隆皇帝收到的,是什麼書信呢?
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兄弟我今天前來,也沒什麼大事,更不願意讓別人說咱倆的閒話,只不過是兄弟我最近有點小麻煩,跟皇上你扯一扯:兄弟我姓馮,叫馮起炎,字是南州,以前沒事的時候啊,兄弟我曾經去張三姨母家裡,哇噻,你猜我看到了什麼?一個美貌的小姑娘,跟兄弟我恰好能配成一對。可是呢,兄弟我沒本事啊,也不好意思跟人家開這個口。不過呢,這事跟你說一說還是無妨的,那小姑娘名字叫小女,剛剛年滿十七歲,恰好到了找婆家的時候,可還沒有嫁出去。再猜猜這小姑娘是誰家的?哈哈哈,知道你就猜不著,小姑娘的原籍,是東關春牛廠長興號張守忭家的二丫頭。
還曾有一次,兄弟我去杜五姨母家,哇噻,又看到了一個美貌小姑娘,跟兄弟我那可是天配地合啊,可是兄弟真是沒本事啊,辦不了這麼簡單的一件小事。這個小姑娘的名字叫小鳳,今年恰好十三歲,年齡是小了一點點……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再猜猜這個小姑娘是誰家的?她便是京東城鬧市口瑞生號杜月家的二丫頭啊。
兄弟的意思是說,如果皇上你不忙的話,派個辦事能力強的人出馬,騎上一匹快馬,用不到天黑,就到達臨縣了,到了地方就讓他打聽一下:東關春牛廠長興號有沒有一個叫張守忭的人?到地方一打聽,你就知道了,然後呢,讓他給我把他家的姑娘送來當老婆,這事就算是辦妥了。再然後呢,再讓辦事的人打聽打聽,京東城鬧市口瑞生號是不是有一個叫杜月的人啊?一問你就清楚了,找到杜月,把他家的小姑娘給兄弟接過來當老婆,這兩件事就全辦妥當了。
兩件事全部辦妥當,兄弟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不過兄弟把醜話說在前頭,兄弟我來是來了,還不清楚皇上你是不是樂意幫兄弟這個小忙,如果皇上你要是有別的想法,不樂意幫忙,兄弟我也未必會怪罪於你,這話我也就是隨便說一說,你也沒必要太當真……
即使乾隆皇帝天縱英武,看了這封怪信也忍不住要吐血。那麼,寫這封信的,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寫這封信的,是山西臨汾縣生員馮起炎,他聽說乾隆將謁泰陵之後,一大早就堵在路上,拿了這封信要跟乾隆套套交情,結果被侍衛盯上了,認為此人形跡古怪可疑,當場拿下。拿下之後,就發現了這封怪書,於是給乾隆皇帝送去。
這封信,如果不是記錄在清宮檔案裡的話,即使後世人想破腦袋,也未必能夠想象得出來。如果我們不把書信的原文附上,很難讓人相信這竟然是真的:
臣之來也,不願如何如何,亦別無願求之事,唯有一事未決,請對陛下一敘其緣由。
臣名曰馮起炎,字是南州,嚐到臣張三姨母家,見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辦此。此女名曰小女,年十七歲,方當待字之年,而正在未字之時,乃原籍東關春牛廠長興號張守忭之次女也。
又到臣杜五姨母家,見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辦此。此女名小鳳,年十三歲,雖非必字之年,而已在可字之時,乃本京東城鬧市口瑞生號杜月之次女也。若以陛下之力,差幹員一人,選快馬一匹,剋日長驅到臨邑,問彼臨邑之地方官:「其東關春牛廠長興號有張守忭一人否?」誠如是也,則此事諧矣。再問:「東城鬧市口瑞生號果有杜月一人否?」誠如是也,則此事諧矣。二事諧,則臣之願畢矣,然臣之來也,方不知陛下納臣之言耶否耶,而必以此等事相強乎?特進言之際,一敘及之。
看完了這封信,乾隆就在雍正的墳頭前打起了轉,陷入了嚴重的思考之中。
眼前這樁事,咋個處理法呢?不理睬這個馮起炎,就假裝沒收到他的信?可萬一這廝再上訪怎麼辦?那要不就答應他,派出朝中統兵大將,殺入臨縣,將馮起炎看中的那兩個未成年少女抓來,送他家去給他當老婆……照這麼個搞法,那到底乾隆是皇帝,還是他馮起炎才是皇帝?
琢磨來琢磨去,乾隆終於琢磨出來一個萬全之策:乾脆把這個馮起炎逮起來,把他送到邊關,讓他去給邊關將士們端夜壺倒洗腳水。
看起來,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聖旨下,山東生員馮起炎發配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
這個決定,就是乾隆與他父親雍正的區別了,也正是成熟的帝王策術的成功運用:有些時候,是不需要講道理的,跟馮起炎這種人,你能講清楚什麼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