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承認在雍正時代確曾建立起密探制度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要面臨著這樣一個複雜的問題——這樣一支神秘力量是由諸多的大活人所組成的,這些人要有一個組織者,負責處理員工的招聘、面試、業務培訓、上崗、考勤、晉升與獎懲、表彰與批評、工資傳送、補助津貼、人力資源、業務市場、後勤行政、財會出納、食堂伙食、領導小灶、男主管騷擾女員工、小員工磨洋工鬧情緒……如此龐大繁雜的一個組織體系,是絕不可能隱瞞得住的。
大明時代的朱元璋,就是為了要解決這些問題,不得已把他的密探隊伍公開化,建立起了錦衣衛制度。而在雍正這裡,史料中卻見不到這些事情的記錄,甚至連最基本的財務支出都無法找到,這豈不是怪事一樁?正統的史學家正是依據這一點,才拒絕承認雍正時代有什麼密探制度的,除非讓他們相信雍正時代的密探都是不食人間煙火、徒手山川、飛簷走壁的劍客奇士者之流……
實際上,雍正時代的密探制度,與大明朱元璋是有著本質區別的,雍正所使用的是一種公開的密探制度——密摺制。
密摺制並非雍正所建立,早在康熙時代就已經成形了。這種制度是授權部分親信官員,可以用秘密奏報的方式,將訊息傳遞到朝廷,康熙時代獲得這項授權的官員有一百多人。而到了雍正時代,這支力量擴大了十二倍,人數超過了一千二百人,其範圍包括布政使、按察使、學政等。秘密報告所涉及的範圍,幾乎是無所不包,如民生、風俗、天氣、個人隱私、小道訊息、江湖秘聞、官場秘事……統統都要報告。
而這個藉助於現行管理體制所建立起來的密探王國,卻是在另一個悲劇人物的背景之下出現的。這個人的名字叫隆科多,此人在康熙年代官職雖然不大,但責任端的不小。他是一等侍衛,步兵統領,掌管著北京城的衛戍部隊,大致相當於北京軍區司令員這麼一個職務。康熙病重的時候,只有他一人侍應在身邊,諸皇子王公大臣皆不準入內,為了以防萬一,隆科多還關閉了北京城門,禁止在外地的皇子私自回京入城,等到康熙一死,他就召叢集臣開會,宣佈曰:「康熙老頭死的時候吩咐過了,以後就讓四阿哥胤禛接班了,康熙對胤禛說:‘你辦事,我放心’……」
那麼康熙是在什麼情況下,吩咐雍正接班的呢?隆科多解釋說:「是這個樣子的,康熙老頭嚥氣之前,四阿哥胤禛來看望老頭三次,但是老頭當著胤禛的面,堅決不告訴他這個好訊息,等到胤禛走了,老頭這才把我和七阿哥叫過去,吩咐這件事的……」
此言一齣,天下大譁,一直譁到今天,質疑雍正篡改或是偽造遺詔的聲音仍然沒有止息。蓋因隆科多的這個解釋也忒離奇了,離奇到了顛覆常理的程度。噢,這康熙老頭到底是什麼毛病啊,雍正來了三次,他咬緊牙關不吭聲,然後單把這麼大的事情告訴你隆科多一個人,康熙咋就這麼信任你呢?你是康熙他親爹啊……總之是越描越黑,越說越說不清楚。
無怪乎人們這樣懷疑,這隆科多原本就是胤禛的親信死黨,康熙死後,隆科多關閉北京九門,諸王公非傳旨不得進入大內——康熙都死了,誰還有這個資格傳旨啊——這擺明了是一場宮廷政變。但是由於雍正沒有留下相應的記錄,比如說他的日記:……今天是我最高興的日子,因為我發動了一場宮廷政變……史學家認為,沒有這個記錄,就說雍正搞了宮廷政變,是極不嚴肅的、不科學的,不符合實事求是的精神,所以我們只能暫且將這件事撂下,再看看隆科多又幹了些什麼。
隆科多迅速飛黃騰達,升任總理王務大臣,升任吏部尚書,升任一等公,升任保和殿大學士,兼任理藩院尚書……然後他就被雍正幹掉了。
史書上說,隆科多從將雍正推上皇位,到雍正將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他到死也未能翻身,只不過短短的五年時間。而且他的黴運始於雍正即位的第三年,朝廷上熱烈討論如何宰殺年羹堯一家的時候,他力排眾議,建議保留年羹堯的三等公爵位,隆科多由此而失寵,迅速從朝廷上搬家去了暢春院的小黑屋子裡,到死也不允許再出來了。
你說這個雍正,人家提出來的意見,你接受就接受,不樂意接受就扔一邊去,咋就反應這麼激烈呢?再說了,隆科多好歹也是雍正的親信,被雍正稱為舅舅,在雍正登基之前,少不了他的指點,那時候隆科多就算是指著雍正的鼻頭罵娘,雍正也只能賠笑臉聽著……但隆科多好歹也是軍區司令員,官場上的規矩還是懂得的,斷不至於當著雍正的面罵他孃親,而且雍正這個人的秉性,他還是知道的,如果雍正的心眼太小,睚眥必報容不下人的話……
《澄懷園語》雲:「世宗憲皇帝時,廷玉日直內廷,上進膳,常承命侍食。見上於飯顆餅屑,未嘗棄置纖毫。每燕見臣工,必以珍惜五穀,暴殄天物為戒。又嘗語廷玉曰:‘朕在藩邸時,與人同行,從不以足履其頭影,亦從不踐踏蟲蟻。’」聖人之恭儉仁慈,謹小慎微如是。
上面這一段記載,就是雍正的為人秉性了,這是史學家所公認的資料,大家一致認為,雍正這個人啊,人品真是太好太好太太好了,他對人尊重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就連走路都不肯踩在人影子的頭上……那他怎麼對年羹堯、隆科多這兩個臂助這麼狠呢?是不是隆科多也在他的背後說了些什麼,被密探報告給雍正了呢?要是這樣的話,隆科多少不得也是一個滿門抄斬,最舒服的待遇也是會和八阿哥、九阿哥一樣被虐死。但是相對於年羹堯的待遇而言,隆科多隻是一個囚禁到死,這是相當深厚的「聖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