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以微笑,因為我完全能明白他的意思。我們生命中經歷過的各種關係都不會真正結束——哪怕你永遠都不會再見到對方。每一個你親近過的人都會活在你的內心深處。過去的愛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不論他們是活著還是死了(不論這「死」是象徵意義還是字面上的意思)——有意或無意間,他們都會喚起一些記憶,而且你常常能從他們身上看出自己是如何與自己和別人相處的。有時你會在心裡和他們交談,有時他們會在夢裡和你交談。
在最後這次治療到來之前的幾個星期裡,我一直都夢見自己要離開了。有一天,我夢見在一個研討會上遇到了溫德爾。他和一些我不認識的人站在一起,我也不確定他是否看到了我。我感覺我們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距離,而這種感覺曾經確實存在過。後來,他轉過身望著我,我向他點點頭,他也點點頭,他的臉上有一絲唯獨我能察覺的微笑。
在另一個夢裡,我去一個朋友的診所看她,但在夢裡我並不清楚那個朋友是誰。當我走出電梯來到她所在的那層樓時,我看到溫德爾正要離開那個診所。我猜測著他是不是去那兒找他的督導小組開會的,又或者是剛結束他自己的心理治療。這太不可思議了——溫德爾的治療師!這些治療師中誰是溫德爾的治療師呢?是我的那個朋友嗎?不管是不是,明顯溫德爾都不太在意。「你好!」他往外走的時候熱情地跟我打了招呼。「你好!」我一邊往裡走也一邊跟他打招呼。
我很想知道這些夢都代表了什麼含義。作為一名治療師卻無法解析自己的夢境讓我感到很尷尬,於是我向溫德爾求助。他也不知道這些夢的意義,但我們一起進行了分析研究——兩名治療師一起解析其中一名治療師的夢境。我們探討了我在夢境中的感受,探討了我現在的感受——對繼續前行的路感到既不安又興奮。我們也討論了要和一個人變得親近是多不容易,親近之後要說再見又是多麼不容易。
「好吧,」此刻我在溫德爾的辦公室裡說道,「一次暫停。」
我們還剩下一分鐘時間,我嘗試把這一分鐘留在心裡,當作紀念。溫德爾翹著大長腿坐著,他今天穿著一件很有型的襯衫和一條卡其褲,還有時髦的藍色系帶鞋,裡面是方格花紋的襪子。他的臉上帶著好奇和關愛,注意著當下的每一刻。他的鬍子有些花白。放著紙巾盒的桌子在我們中間。屋裡還有櫃子、書架和書桌,書桌上永遠都只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其他什麼也沒有。
溫德爾拍了兩下大腿,然後站起來,但他並沒有對我說「下次再見」。
「再見。」我說。
「再見。」他說著,伸出手來和我握手。
放開他的手之後,我轉身走過候診室——那裡擺放著時髦的椅子,黑白的攝影作品,還有嗡嗡作響的白噪音器,我穿過走廊來到大廈的出口。當我正走向正門出口的時候,有一位女士正要從街上往裡走。她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正要把門拉開。
「我得掛了。一小時之後再打給你行嗎?」她對著電話說道。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她沿著走廊往前走去。我很肯定她開啟的是溫德爾診所的門。我想象著他們會聊些什麼,想著他們會不會在辦公室裡跳起舞來。
我又想到了我和溫德爾的對話,想象著暫停的狀態會如何延續下去。
一走到大樓外面,我就加快了步伐,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我還要回到診所去接待來訪者,像我一樣的人們,我們都在竭盡全力不讓自己成為自己的絆腳石。街角的訊號燈就要變紅了,我快跑了兩步想要趕上綠燈過街,但就在這時,我突然留意到了皮膚上的溫度,於是在路邊停下了腳步,側過臉,迎著太陽,讓自己沉浸在陽光裡,抬起眼注視著世界。
我意識到,其實我還有大把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