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蜜蜂

還有一分鐘就到我跟夏洛特約好的時間了,就在這時,我收到了母親發來的一條簡訊:「收到請回電。」她很少發這樣的簡訊給我,於是我立刻撥通了她的手機。電話鈴才響了一聲,她就接起來了。

「你先別慌,」她說,但這種說法永遠都意味著令人驚慌的事已經發生了,「你爸進醫院了。」

我的手緊張地攥緊了電話。

「他沒事,」母親緊接著說道。但我心想,沒事的人怎麼會無端被送進醫院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

具體情況嘛,她說,大夫們也還沒搞清楚。母親向我解釋說,父親是在吃午飯的時候開始感到不適的,然後就開始發抖、呼吸困難,然後他們就到醫院裡了。醫生說看起來像是感染,但他們也不清楚是不是和他的心臟或其他器官有關。母親只是不停地重複著「他沒事,他會沒事的」,我覺得她這不只是在說給我聽,也是在說給她自己聽。因為我倆都希望——都需要——確信我父親不會有事。

「是真的,」她又說道,「他沒事,不信你自己跟他說。」我聽到她跟父親咕噥了幾句,然後就把手機遞給了他。

「我沒事。」父親接過電話就說道,但我能聽出他呼吸很費勁。他又一模一樣地複述了一遍他是如何在吃午飯時感到不舒服的,但他略去了渾身顫抖和呼吸困難的情節。他說自己應該明天就能出院,一旦抗生素開始發揮效力就萬事大吉了。但當母親再次接過電話,我倆都擔心實際情況可能沒那麼樂觀。其實那天晚上,等我到醫院的時候,我目睹了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就像是懷孕了一樣——他的腹腔裡充滿了積液。他正在輸液——醫生給他用了好幾種抗生素,因為一系列嚴重的細菌感染已經擴散到了他身體的各個部分。他需要住院一週,但肺部周圍的積液已經被吸走,心跳也穩定了。

但此刻,當我結束和父母的通話時才意識到自己遲到了,我已經讓夏洛特等了十二分鐘了。我一邊快步走向候診室,一邊嘗試著把注意力收回來。

當我開啟門時,夏洛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噢,籲——!」她說,「我還以為是自己記錯了時間,但我的治療一直都是這個鐘點呀;然後我又以為自己是搞錯了日期,但今天確實是週一呀。」她邊說邊拿著手機給我看日期——「後來我又想,或許是……我也不知道,不過緊接著你就出現了。」

夏洛特一口氣說完了這一堆獨白,最後來了一句,「沒事,走吧。」說完就從我跟前走進了我的辦公室。

說來或許驚人,但當治療師遲到的時候,確實有許多來訪者都會對此感到不安。儘管作為治療師,我們都儘量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但據我所知,每一個治療師都曾讓自己的來訪者等待過。當這種情況發生的時候,可能會讓來訪者回想起從前無法信任別人或被遺棄的經歷,這會使來訪者感到心煩意亂,甚至憤怒。

當我們抵達辦公室之後,我為自己的遲到向夏洛特道歉,並向她解釋那是因為接聽了一個緊急的來電。

「沒關係,」夏洛特漫不經心地說,但我感覺她心情不佳——也或許是我自己在跟父親通完話之後心情不佳吧。他說他沒事的,就像夏洛特說的一樣。他倆真的都沒事嗎?夏洛特在座位上顯得煩躁不安,她一邊用手指捻繞自己的頭髮,一邊環顧房間的各個角落。我嘗試注視她的眼睛讓她安定下來,但她的目光從視窗投射到牆上掛的一幅畫上,轉而又望著她放在腿上的一個靠墊。她的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懸空的那條腿不住地晃動著。

「我想問你,當你坐在候診室裡卻不知道我在哪兒的時候,你心裡是什麼感受?」我說這話時想起了幾個月前的自己,我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形——當時我坐在溫德爾的候診室裡,卻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我玩著手機打發時間,留意到他已經遲到四分鐘了。接著,八分鐘過去了。過了十分鐘的時候,我心頭突然閃過一絲擔心,他會不會是遇到了什麼事故,還是突然生病了,此刻他會不會正躺在急診室裡。

我糾結著該不該給他打電話留個言。但我能說什麼呢?我也不知道。難道要說:「你好,我是洛莉,我正坐在你的候診室裡。你在辦公室裡嗎?你是不是就在門後面寫著上一個來訪者的病歷?還是你在吃點心?難道你是把我忘了?還是你正生命垂危?」當我想到或許我需要找個新的治療師了——當然我也嚴肅地思考了應當如何面對我這一任治療師的離世——這時,溫德爾辦公室的門開啟了。一對中年夫婦從裡面走出來,那位男士向溫德爾道謝,那位女士的笑容則有些不自然。我猜這是他倆的第一次治療,又或者是終於開誠佈公地聊了某個問題。通常這種情況下治療都容易超時。

我輕快地掠過溫德爾身邊,坐到與他形成直角的那個位置上。

「沒關係。」在他為超時向我道歉時我說道。「真的,」我說,「我的治療有時也會超時。這真的沒關係。」

溫德爾看著我,挑著他的右眉。我也揚起眉毛,試圖與他抗衡,以維護我的面子——我是誰,我怎麼會因為治療師遲到了幾分鐘就大動干戈呢?得了吧——我突然笑出聲來,但緊接著淚珠就滾下來了。我倆都認識到,當我看到他出現的時候,心裡的石頭才算落了地;這也說明,對我來說,他已經變得相當重要了,剛剛在疑惑中等待的十分鐘並不是一句「沒關係」就能帶過的。

而現在我正面對夏洛特,她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腿晃得像是在抽筋一樣——她還在反覆向我重申,等我幾分鐘不是什麼問題。

我問夏洛特,我沒出現的時候她有沒有想過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點也沒有擔心。」夏洛特回答道,明明我的問題裡並沒有提到「擔心」兩個字。就在這時,巨大的落地窗外的景象吸引了我的眼球。

在夏洛特腦袋的右後方,玻璃窗外面幾英尺遠的地方,有幾隻非常活躍的大黃蜂在以令人眩暈的速度飛舞轉圈。我從來沒有在我辦公室的窗外看到過蜜蜂,這裡有好幾層樓高,而這兩隻蜜蜂飛起來就像是嗑了藥一樣。我心想,或許這是蜜蜂交配時跳的舞蹈。但不久,又有幾隻蜜蜂飛進了我的視野。接下來,在不到幾秒鐘的時間裡,我已經面對著一大群蜜蜂,它們飛作一團,嗡嗡作響。我們之間只隔了一層玻璃。其中還有幾隻停在落地窗上爬來爬去。

「我要跟你說件事,但你一定會殺了我的。」夏洛特開口說道,很明顯她並沒有留意到身後的那些蜜蜂,「但是呢,嗯……我想暫時停止心理治療。」

我原本注視著窗外的大黃蜂,聽到這句,目光立刻回到了夏洛特身上。這實在太突然了,我毫無準備,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她剛剛說了什麼。再加上當下我的視野周圍有太多蜜蜂在不停地飛舞,我的視線不由得會被它們吸引。現在那裡已經聚集了幾百只蜜蜂了,這個蜂群已經大到令辦公室都變暗了——它們擠在玻璃上,像一團烏雲一般擋住了窗外的光線。這些蜜蜂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

屋裡光線的變化終於引起了夏洛特的注意。她轉過頭朝窗戶望去,我倆就這麼坐著,默不作聲地望著那群蜜蜂。我不知道這場面是否令她不安,但似乎她正看得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