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溫德爾的鬍子

幾個月前,我在一場婚禮上為自己無法下舞池去跳舞而感到發愁,原因是我的神秘病症令我左腿的肌肉感覺無力。在那之後的那一週,我在治療中跟溫德爾說了這件事,我告訴他,當我看著別人跳舞的時候心裡有多難受。溫德爾卻說,你還是可以依靠另一條腿去跳舞呀,你只是需要有個伴。

「可是,」我說,「我來做心理治療不就是因為我失去了另一半嗎?」

當然,溫德爾說的不是感情上的伴侶。他只是叫我找個伴,可以是任何人,只要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讓我借一借力,無論是跳舞,還是其他事。

「我也不能隨便跟人開口呀。」我還是堅持己見。

「為什麼不行?」

我翻了個白眼。

「你可以找我呀,」他聳了聳肩,說道,「你知道嗎,我是一個不錯的舞者呢。」溫德爾說他小時候認真地學過幾年舞蹈。

「真的嗎?你學的是什麼舞?」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我試想了一下笨手笨腳的溫德爾跳舞的樣子,想象著他會把身體扭成一團,然後被自己絆倒。

「芭蕾。」他不帶絲毫尷尬地回答道。

芭蕾??

「但我什麼舞都能跳,」他繼續說道,對我的懷疑報以微笑,「我也可以跳搖擺舞,或是現代舞。你想跳哪一種?」

「不行,」我說,「我才不要跟我的心理治療師跳舞。」

我並沒有覺得他的行為很詭異,或是舉動中有任何性暗示,我知道他沒有。只是我不想這樣浪費治療的時間。我還有事情想要和溫德爾討論,比如我該如何應付我的身體狀況。不過我也隱隱知道,這只是我給自己找的一個藉口。我知道這個小插曲會有它的作用,舞蹈中的動作有時會讓我們的肢體表達言語無法表達的訊息。在我們跳舞的時候,身體會表達出深藏在心底的感受,我們可以通過肢體——而不是思想——來交流,這樣可以幫助我們跳出自己的思維,來到一個全新的意識層面。舞蹈療法就是基於這樣的原理,這也是有些治療師會使用的一種方法。

但我還是接受不了。

「我是你的治療師,但同時也是一名男性。」溫德爾今天這樣說。他還說,我們如何與別人打交道,都取決於我們從他們身上留意到哪些東西。除了要遵守社會道德規範之外,我們也不是木頭人,我們對外表、著裝、性別、膚色、種族或年齡都是有情感上的反應的。而這也是產生移情的原因。他說,如果我的治療師是一名女性,我就會根據我與一般女性的相處方式來面對她。如果溫德爾是個矮個子,那我就不會像對待一個高個子那樣來面對他。以此類推……

他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忍不住盯著他看,想要適應他嶄新的形象。我發現自己之前並不只是沒有對溫德爾產生好感,而是好久都沒對任何人產生過好感了。我一直深陷在悲傷中,直到現在才漸漸甦醒過來,重新意識到「好感」的存在。

當我接收一個新來訪者的時候,我不僅會問,「你遇到了什麼問題?」還會問,「你現在遇到了什麼問題?」——關鍵詞是「現在」——是什麼促使你在這一年這個月的這一天決定要來找我聊聊?以我的情況來看,似乎分手是促使我在那一刻去尋求心理治療的原因,但深藏在那背後的,是我內心的困頓和悲傷。

「我希望自己別再哭了!」早些時候,我跟溫德爾說我覺得自己就像個消防栓。

但溫德爾對此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允許我去體會自己的感受,而且提醒我不要像大多數人一樣,把沒有什麼感覺當作是感覺好些了。因為感覺總是會在那兒,只是通過無意識的行為表現出來——它可能會表現為坐立不安,或是渴望有什麼東西能出現,分散你的注意力;可能表現為喪失食慾,或是無法控制食慾;也可能會表現為性情急躁,或是像男友的表現那樣——在我們相對沉默的時候止不住抖腳,在這表象之下,其實是他已經醞釀了好幾個月的心事:不管他究竟想要什麼,反正他想要的不是我。

但人們總是試圖抑制自己的感受。就在一個星期之前,有個來訪者告訴我,她沒有一個晚上不是對著電視機睡著的,幾個小時之後又在電視機前醒來。「我夜晚的時間都去哪兒了呢?」她坐在我的沙發上問道。但其實真正的問題應該是:她的感受都被拋去哪兒了?

還有一個來訪者最近感嘆:「如果我能像那些不會想太多的人一樣該多好,他們總是隨遇而安,不用逼著自己不斷反省自己的生活。」我記得我對他說過,自省和鑽牛角尖是有區別的。如果我們不顧自己的感受,就像是行走在冰面上而不顧冰面下的暗湧,我們將無法得到安寧和快樂。

所以我並沒有愛上溫德爾。事實上,當我終於能把他當作一個異性(而不只是一名治療師)來看待,這就說明我們的治療已經幫助我回到了正常人的行列。我又能感受到異性的吸引力了。我甚至開始和別人約會了,就像慢慢伸出腳趾去試水溫。

在結束當天的治療之前,我問溫德爾為什麼選擇在此刻重新裝修辦公室,還留起了鬍子,「為什麼是現在呢?是什麼讓你作了決定?」我問。

他說,蓄鬍子是因為放假的時候不用刮鬍子,但當他準備要回來上班時,覺得這個形象也不錯,所以就留著了。至於辦公室的翻新,他只是簡單地回答說:「是時候了。」

「但為什麼偏偏是在現在呢?」我問,試圖問得委婉一點,「原來那些傢俱看上去已經……有些歷史了。」

溫德爾笑了。很明顯我問得還不夠委婉。「有時候,」他說,「變化就是這樣發生了。」

回到候診室,我走過了那道隔開座位和出口的新屏風,它看上去很摩登。走到街上,熱氣在人行道上蒸騰。當我在路口等紅綠燈時,夢龍樂隊的那首歌又迴響在我腦海中:「感情已經被壓抑許久,終於待到能一展笑顏。」當綠燈亮起,我穿過路口向停車場走去。但今天我沒有直接去取車,而是繼續向前走,直到我來到一家店鋪的玻璃門前——那是一家美容院。

我看了一眼櫥窗裡自己的剪影,然後停下來整理了一下上衣——我穿著那件為今晚約會精心挑選的戰袍。然後我立刻走進店裡。

時間剛剛好能趕上我預約的脫毛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