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識到我確實有問題想問他,而且不止一個問題:溫德爾在跟同事吃午飯的時候會說起我的事嗎?我給溫德爾的感覺是不是還像我以前那個叫貝卡的來訪者給我的感覺一樣?
但溫德爾在他的提問中用的數量詞是單數——一個問題。他沒有說「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而是說「你是不是有一個問題要問我?」我知道,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歸結為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但這個問題包含的意義太多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問出口。沒有什麼比問出這個問題更讓我們感覺自己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別人面前了——「你喜歡我嗎?」
雖然我也是一名治療師,但此刻作為來訪者,我對溫德爾的反應與普通來訪者對我的反應也沒什麼兩樣。我也會對他感到失望。當我因為生病取消治療還要被照常扣費時我也會覺得不公平(雖然我自己的診所也有同樣規定)。我也不會總是對他和盤托出,雖然我應該對他毫無保留。而且我會無意中(也可能是有意識地)歪曲他所說的話。我一直認為只要溫德爾在我們治療期間閉上眼睛,那就意味著他需要一點空間來想清楚一些事。但我現在懷疑那是不是他的重啟模式,或許他閉上眼睛時在心中對自己說,「要心懷慈悲,要心懷慈悲,要心懷慈悲」,就像我遇到約翰時一樣。
和大多數來訪者一樣,我也希望我的治療師覺得和我相處是件開心的事,希望在治療師眼中我是值得尊重的,但從最根本上來說,我希望自己對治療師來說是重要的。好的心理治療就是能有這種魔力,讓你的每個細胞都感受到自己是重要的。
人本主義心理學家卡爾·羅傑斯實踐了他所謂的「以來訪者為中心」的非指導性治療,這種治療的核心原則就是「無條件積極關注」。他率先把來尋求治療的人稱為「來訪者」而不是「病人」,這代表了他對治療中另一方所抱的態度。羅傑斯認為,治療師和來訪者之間積極、健康的關係,是評判治療是否成功的必要標準,而不只是通往治癒的途徑——這在二十世紀中期可謂是一個開創性的概念。
但無條件積極關注並不意味著治療師一定要喜歡來訪者。只是說治療師應當保持熱忱,不帶偏見,最重要的是,要真心相信來訪者在一個充滿鼓勵和接納的環境中有能力獲得成長。這種治療理念給出了一個框架,在這個框架下,即使來訪者所作的選擇與治療師的意見相左,他們的「決定權」也必須受到重視和尊重。無條件的積極關注是一種態度,而非一種感覺。
而我想要的,不只是溫德爾無條件的積極關注——我希望他能喜歡我。到頭來,我的問題不只是在追究我對溫德爾來說究竟重不重要,也是在承認溫德爾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喜歡我嗎?」我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問題,感到自己又可悲又尷尬。他能怎麼回答呢?總不能說不喜歡吧。即使他真的不喜歡我,他也可以把問題拋回給我:「你覺得呢?」或是,「我想知道你為什麼現在要問這個?」或者他可以說出我可能會對約翰說的話。如果約翰在他來治療的早期問我這個問題,我大概會告訴他我的真實感受。我可能不會告訴他我喜不喜歡他,而是會告訴他,如果他一直和我保持距離的話,那我將很難真正瞭解他。
但溫德爾的反應並不在我以上的猜測之中。
「我喜歡你。」他的語氣語態讓我覺得他說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既不生硬也不虛偽。他的回答非常簡單,卻又出乎意料地讓人感動,就是這麼質樸:是的,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我說。
溫德爾笑了。
溫德爾說,我可能是希望自己的睿智和風趣得到別人的喜歡,但其實他喜歡的是我的「聶薩瑪」(neshama),這個詞在希伯來語裡是「靈魂」或「靈性」的意思。他的這個說法立刻在我心中引發了共鳴。
我告訴溫德爾,最近我遇到一個大學畢業生,她在考慮以後要不要走職業心理治療師這條路,她問我喜不喜歡我的來訪者們,畢竟治療師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和來訪者打交道。我說,有時候來訪者們外表看上去是某個樣子,但這往往是因為他們以前遇到的一些人只看到他們所表現出來的這一面,他們以為我也和那些人一樣,看不到他們外表之下的其他樣子,但其實我可以。我對那個年輕的女孩說,儘管如此,我也總是發自內心地對我的來訪者們抱有好感,因為我看到他們心靈上柔軟的地方,他們的勇敢,還有他們的靈魂——就像溫德爾說的,他們的「聶薩瑪」。
「但那種好感是限於職業範疇內的,對嗎?」那個女孩繼續追問道。我知道她沒有理解我所說的感覺,不過在我見到我的來訪者們之前,我也對此一無所知。現在我自己作為一個來訪者,竟然忘記了治療師對來訪者的這種感覺。而溫德爾剛好提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