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約翰,」我說,「這真是太……」
「是的,是的,」他打斷我,用嘲弄的口氣說道,「這真是太讓人傷心了,我知道。這真是太他媽叫人傷心了。遇到這種事大家都會這麼說。我母親去世的時候——‘真是太叫人傷心了’。我孩子死了——‘這真是太叫人傷心了’。這當然叫人傷心,但這麼說又能改變什麼呢?他們也不會起死回生。所以我不願意跟別人說這些。這也就是我沒有跟你提這件事的原因。我不需要別人來提醒我這事有多叫人傷心,我也不需要看到別人難過的表情,愚蠢的憐憫之情。我之所以要跟你說這件事,只是因為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夢——你們心理醫生就喜歡分析夢境,對吧?而自從那天起,我就一直沒法擺脫那個夢境,所以我想倒不如……」
約翰突然停了下來,坐直身子。
「瑪戈昨晚聽到我在夢中驚叫。我驚叫著醒來的時候是凌晨四點。我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很想告訴約翰,我的表情裡並沒有憐憫,那是共情,是同理心,甚至也是一種關愛。但約翰不允許任何人觸碰他的感情,也不允許自己的感情觸動任何人,所以他在一個原本就與人隔絕的處境中更加孤立無援。失去所愛的人是一種極其孤獨的體驗,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來面對。我想象著約翰的內心是何等傷心和孤獨——無論是在六歲失去母親時,還是失去自己六歲大的兒子時。但我當時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約翰。我看得出來,用心理治療師的話來說,此刻約翰的情緒已經「潰堤」,他的神經系統正處於超負荷狀態,最好讓他緩一緩。這種情況在伴侶治療中也會遇到,如果有一方過於憤怒或傷心,那就只能把情緒宣洩出來,或暫時冷靜一會兒。他(她)需要幾分鐘來重啟自己的神經系統,然後才能繼續對話。
「跟我說說你的夢吧。」我說。
約翰竟然沒有迴避我的提議。我發現今天約翰沒有在跟我較勁,他沒檢視過手機,甚至都沒有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他坐直身子,把腿盤起來,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他的夢境。
「蓋比十六歲了。我是說,他在夢裡是十六歲……」
我點點頭。
「他十六歲了,要考駕照。他已經期待很久了,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我們在加州車輛管理局的停車場裡。他坐在車裡,我們站在車外,他看上去充滿了自信。他已經開始刮鬍子了,我能看到他兩頰還有些胡茬,我這才意識到他已經長大了。」說到這兒,約翰的聲音哽咽了。
「看到他長大讓你有什麼感想?」
約翰笑笑,他說,「我感到驕傲,為他感到驕傲。同時又覺得有點難過,我也不知道,感覺他很快就要離開家去讀大學了。我陪伴他的時間足夠多嗎?我是一個好父親嗎?我儘量忍住不哭——我是說在夢裡的時候,我不知道那是驕傲的眼淚,還是遺憾的眼淚,還是……天知道。先不說這些……」
約翰移開了他的目光,像是努力不要在此刻哭出來。
「我們在夢裡討論著他考完駕照之後要去幹嗎。他說他要和朋友們出去,我跟他說,如果他或他朋友喝了酒就千萬別開車。然後他說,‘爸,這我知道。我又不是蠢貨。’就像那種十幾歲孩子的語氣,你知道吧。然後我又告誡他,開車的時候千萬不要玩手機。」
約翰發出自嘲的笑聲。「這個夢是不是很準,神探小姐?」
我沒有回以笑容,只是靜靜地等待他回到正題。
「好吧,」他繼續說道,「考官走過來,蓋比和我互相豎了個拇指。以前我送他去幼兒園的時候,他總會在走進教室之前和我互豎拇指,就像是在跟對方說,你會表現得很棒的。但這位考官總讓我感覺莫名的緊張。」
「為什麼呢?」我問。
「她就是給我一種不好的感覺。令人不安。我不信任她。就好像她對蓋比不懷好意,她會故意不讓蓋比通過考試。但我還是站在那兒,看他們把車子開了出去。我看到蓋比在車道盡頭第一次右拐,那個彎拐得很順利。我開始放下心來,但這時瑪戈打來了電話。她說我媽媽一直打來電話,但她不知道該不該接。在夢裡我母親也還活著。我不明白為什麼瑪戈連這都要問我,為什麼就不能直接接起那個該死的電話呢?她有什麼理由不能接那個電話呢?於是她說:‘你記得嗎?我們說好的,不能接電話,除非是有人要死了。’然後,我突然想到,如果瑪戈接了那個電話,可能我母親就要死了。她會死掉的!但如果瑪戈沒有接那個電話,那就沒有人會死——我母親就不會死。
「於是我說,‘你做得對。無論如何都不要接電話,就讓電話鈴一直響著吧。’
「然後我們掛了電話,我還在車管所等著蓋比。我看了看錶。他們在哪兒呢?說好二十分鐘後回來的。但三十分鐘過去了,四十分鐘過去了。考官回來了,蓋比卻不在。她向我走來,我知道大事不妙。
「‘我很抱歉,’考官對我說,‘發生了一起事故。有個開車時用手機的人撞上了我們。’這時我發現那個考官竟然是我母親。我母親在向我宣告蓋比的死訊,所以她才會不停地給瑪戈打電話——真的有人要死了,那個人正是蓋比。有個開車時用手機的蠢貨在蓋比考駕照的時候撞死了他。」
「於是我問,‘肇事司機是誰?你打電話報警了沒有?我要殺了那個人!’然後我母親只是默默地看著我。我才意識到那個肇事司機就是我,是我殺死了蓋比。」
約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講他的故事。他說,在蓋比死後,他和瑪戈互相痛責對方。在搶救室裡,瑪戈對約翰咆哮道,「禮物?你說手機是天賜的禮物?蓋比才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你這個蠢貨!」後來,當化驗報告顯示肇事司機醉酒駕駛後,瑪戈向約翰道了歉,但約翰知道,瑪戈還是會在內心深處責怪他。因為約翰的內心深處也在責怪瑪戈,覺得瑪戈也有責任。如果她不是那麼固執,如果她能幫忙看一下來電顯示,約翰就可以兩隻手都握著方向盤,也就可以更快地作出反應,避開那個醉酒急轉彎的司機,讓整車人都脫離危險。
他說,最糟糕的是,永遠都沒人能說清這事究竟是誰的責任。或許那個司機無論如何都會撞上他們,又或許如果約翰他們沒有因為爭吵而分心,就能避開他的撞擊。
這無從知曉的謎折磨著約翰。
我在想,其實這種不確定性也在折磨著所有人。你無從知曉男友為何離你而去,無從知曉你的身體出現了什麼問題,無從知曉你是否能拯救你的孩子。我們都在某種程度上遇到過未知或不可知的情況,有時我們就是永遠都不會得到答案。
「不管怎麼說,」約翰又繼續說回他的夢境,「當我驚叫醒來的時候,你猜我喊的是什麼?我大聲喊著:‘爸——!’那是蓋比說的最後一個字。瑪戈聽到我這樣喊叫時被嚇壞了,她跑去浴室哭了起來。」
「那你呢?」我問。
「什麼?」
「你哭了嗎?」
約翰搖了搖頭。
「為什麼沒有?」
約翰嘆了口氣,就好像答案非常顯而易見。「因為瑪戈已經在浴室裡崩潰了,那我要怎麼辦?和她一起崩潰嗎?」
「我不知道。如果我做了那樣的夢,驚叫著醒來的話,我一定會非常震驚。我可能會有非常複雜的情緒:憤怒、自責、悲傷、絕望,我可能需要釋放情緒,開啟舒壓閥,釋放一些壓力。我也不知道我會怎麼做。或許我也會和你一樣,選擇麻木,嘗試忽略自己的感受,讓自己振作——在人們遇到無法接受的情況時,這是完全合理的反應。但我想或許在某一刻,我還是會爆發的。」
約翰搖了搖頭,「你得知道,」他凝視著我,用有些激動的語氣說,「我有兩個女兒,我要承擔家長的職責,我不能讓她們失望。我不能做一個情感上不能自理的人,我不能毀了她們的童年。我不能讓她們面對兩個被自己兒子亡靈所困擾的父母。她們應該擁有更好的童年。發生的不幸與她們無關,那是我和瑪戈的問題。我們有責任振作起來,好好照顧她們。」
我思考了一下他所說的,「為了女兒們,要振作起來」,還有他覺得自己辜負了蓋比,所以不能再辜負女兒們,以及他認為把自己的痛苦深鎖在心底是為了保護孩子們。於是我決定告訴他有關我父親的兄弟——傑克的故事。
我父親直到六歲的時候——也就是約翰失去母親時的年紀,也是蓋比喪生時的年紀——仍一直以為自己和姐姐是父母僅有的兩個孩子。直到有一天,他在閣樓上翻箱倒櫃,偶然發現了一個裝著照片的盒子,照片上是一個男孩子,從出生到差不多上學年紀的照片都有。
「那是誰呀?」我父親問他的父親。結果那是他的哥哥,傑克,五歲的時候死於肺炎。我父親是在傑克去世幾年後才出生的。傑克這個名字從未被提起過。我的祖父母認為不談論傑克的事情才能讓自己保持振作,能好好照顧孩子們。但他們六歲大的兒子卻受到了打擊,感到困惑。他想要聊聊關於傑克的事——為什麼父母不告訴他?傑克的衣服都去哪兒了?他的玩具呢?是不是在閣樓上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了?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提起過傑克?這個有朝一日會成為我父親的小男孩想,如果他自己在小時候去世了,父母是不是也會像這樣把他忘記?
「你努力成為一個好爸爸,」我對約翰說,「但或許做一個好爸爸,也包括允許自己擁有所有正常的情緒,過正常的生活,哪怕全身心投入生活有時比逃避生活要更艱難。你可以在私底下體會自己的情緒,或是和瑪戈分享,也可以到這兒來和我分享——總之你可以在成年人的圈層裡抒發自己的情緒,然後你或許就能在孩子們面前展現出更多活力。你可以把它看作是讓自己振作起來的一個新方法,使得你可以更好地照顧孩子們。如果一直沒有人提起蓋比的話,孩子們也會覺得困惑。而且如果蓋比在你的家裡,不是像傑克那樣被藏在閣樓上的盒子裡,而是可以被家人提及,那對你來說,就算有時需要釋放心中的憤怒,需要痛哭一場,或者只是絕望地坐一會兒,這些情緒也會變得更容易控制。」
約翰搖了搖頭:「我不想像瑪戈那樣。她遇到再小的事也會流眼淚。有時候我甚至感覺她一直都在哭,我可沒辦法那樣過日子。就好像她一直活在過去,而在某個時間點,我作出了抉擇,放下過去,繼續向前。我選擇了向前,但瑪戈沒有。」
我想象著瑪戈坐在溫德爾醫生的沙發上,就坐在溫德爾旁邊,手裡抱著我最喜歡的靠枕,向溫德爾醫生訴說著她在痛苦中感到多麼孤獨,而她只能獨自面對,因為她丈夫把自己隔絕在封閉的世界裡。然後我又想到約翰自己肯定也覺得非常孤獨,看著妻子經歷痛苦的折磨,卻不忍直視。
「我知道表面上來看可能是這樣,」我終於開口說道,「但我在想,或許瑪戈這麼容易哭,是因為她長久以來一直承擔著雙份的悲傷。她不僅為自己而哭,也把你的那份悲傷哭了出來。」
約翰緊鎖著雙眉,隨後他垂下雙目,看著自己的大腿。眼淚滴在了他的黑色設計師款牛仔褲上,起初只是幾滴,很快就成了一瀉千里的瀑布。眼淚掉落的速度讓約翰根本來不及擦拭,最後他終於放棄了努力,這些眼淚他已經強忍了六年了。
也或許是忍了超過三十年了。
約翰哭泣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他在治療中提到過的事情有一個共同的主題——無論是他和瑪戈為了要不要給女兒買個新手機而爭吵,還是他來來回回和我討價還價能不能在治療時用手機——雖然看似都和手機有關,但都有更深層的含義。我記起了當我和兒子手拉手出現在湖人隊的比賽現場時,約翰說過「這種好事可不會一直有」;還有他今天在治療開始前說的,「你贏了,贏得了我的到場。」但或許其實是他贏了,讓我此刻有幸在場。畢竟是他選擇了今天來到這兒告訴我這些。
同時我還想到,當我們面對那些無法言說的痛楚,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方法來保護自己。比如說,把自己唾棄的自我從心裡剝離,再塑造一個帶有自戀特質的假象,把不想要的那部分自我隱藏在假象的背後。你會對自己說:「是的,悲劇確實發生了,但我沒事。沒有什麼能傷害我,因為我很特別。我是天降的驚喜。」當約翰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他就是將母親留給他的美好回憶當作盾牌,將自己保護起來,保護自己不受生活中不可預知的恐怖威脅。或許他在成人之後也是用這樣的方法安撫自己的,在蓋比死後他執著於塑造自己特殊的形象,因為支撐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真理就是:他是一個特別的存在,而他身邊都是蠢貨。
約翰一邊哭一邊說,他來之前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他不是想要來這裡讓自己情緒崩潰的。
但我向他保證,他這不是情緒崩潰,而是正在破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