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完全是在意識之外發生的。好比夏洛特,她說她想要找一個可靠的、可以親密相處的男朋友,但每次遇到她的「型」,都一定會帶來混亂和沮喪。她最近約會的一個男生似乎在不少方面都符合她所描述的對另一半的期許,但她卻在治療時向我彙報說:「真是太糟糕了,我們完全不來電。」對夏洛特的潛意識來說,那個男生在情感上的穩定性太讓她陌生了。
心理治療師特里·李爾sup/sup將我們這種因循守舊的行為解釋為「我們將自己的原生家庭內化,成為我們人際關係中不斷重複的主旋律」。人們不需要通過語言來告訴你他們的故事,因為他們的行動會說明一切。他們常常會把消極的期望投射到治療師身上,但如果治療師作為一個可靠而慈愛的形象打破了這些消極的期望,使來訪者經歷「矯正性情緒體驗」,那來訪者就能有所改變——他們能認識到自己所處的世界不像原生家庭那樣。如果夏洛特能和我一起努力克服她對父母所抱有的複雜的情感態度,她就會發現自己會逐漸被另一種型別的異性吸引,讓一個有愛心的、成熟的、如她所願的伴侶給她帶來全新的情感體驗。但實際情況是,每當夏洛特遇到一個可能會好好愛她的人,她就會在下意識裡拒絕他,把他的穩重看作「無趣」。她還是無法將被愛與「平和」或「喜悅」畫等號,被愛對她來說就應該等於焦慮。
所以情況只是不斷重複。同樣的型別,不同的姓名,同樣的結果。
「你看到她了嗎?」有一次夏洛特問我有沒有看到和那小哥一起來的女生。「她一定是他的女朋友。」我迅速瞥了一眼,看到了他們倆。他們坐在相鄰的椅子上,但完全沒有任何交流。那個女生和那小哥一樣身材高挑,有一頭濃密的黑髮。我想,她也可能是他的妹妹,跟那小哥一起來接受家庭治療。不過還是夏洛特的猜測更合理,她更像是他的女朋友。
從那天到現在已經有兩個月的時間了,那小哥的女朋友已經成了候診室裡的常客。但今天又突然發生了什麼事,讓夏洛特在此刻的治療中宣稱我會殺了她呢?我迅速在腦海中閃過許多可能性:我想到的第一個可能性是夏洛特無視女友的存在,上了那小哥的床。我想象那小哥和女友同夏洛特一起坐在候診室裡,女友卻不知道夏洛特和自己的男友已經有了肌膚之親。我想象女友漸漸發現了端倪,拋棄了那小哥,於是夏洛特和那小哥名正言順地成了一對。我又接著想象,在那之後夏洛特還是像往常一樣,在親密關係中避免真正的親近,而那小哥也同樣遵循自己一貫的行為模式(那只有邁克知道了),然後整件事最終以爆炸式的結尾收場。
但我猜錯了。今天我會「殺死夏洛特」的原因是,她昨天下班,正要第一次去戒酒小組互助會的時候,金融公司的那些同僚剛好來邀請她去喝一杯,於是她就答應了,因為她覺得這是個職場社交的好機會。然後,她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她為自己沒有去戒酒互助會而感到難過,一難過又喝了很多。
「天哪,」她說,「我真是恨我自己。」
有個督導曾經跟我說過,每個治療師都會遇到一個和自己驚人相似的來訪者,簡直感覺那個人就是你的分身。當夏洛特走進我的診室的時候,我知道她就是(或者說幾乎就是)我的「那個」來訪者。她和二十來歲時的我簡直就像雙胞胎一樣。
我們不只是長得像,還有相似的閱讀偏好、言談舉止和思維模式(過慮且消極)。夏洛特來我這兒的時候剛從大學畢業三年,從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很光鮮——有朋友簇擁,有一份又體面又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但同時,她也不確定自己今後的職業發展方向,她和父母也有矛盾,總的來說她很迷茫。誠然我沒有像她那樣過度飲酒,或是隨便地和陌生人發生關係,但我也是迷茫著度過了二十幾歲的那十年。
從邏輯上來看,如果你能在某個來訪者身上找到共鳴,或許會使你更容易幫助她接受治療,因為你能很直觀地理解她。但實際上,這種共鳴會在諸多方面讓治療變得更困難。我在治療夏洛特的時候格外警惕,時刻提醒自己要把夏洛特看作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不是一個年輕版的自己,不是要回到過去拯救自己。相較面對其他來訪者,我尤其注意剋制自己不要在某些時刻立刻跳出來矯正她的行為,例如當她「撲通」一聲癱進她的「寶座」裡,又或是當她講完一個曲折的故事之後,總要加上一句質問:「我的經理是不是特別不講道理?」或是:「你能相信嗎,我的室友竟然會這麼說……」
二十五歲的夏洛特雖然有她的痛苦,但沒有什麼重大的遺憾。她不像我,沒有中年危機;也不像瑞塔,她沒有對自己的孩子造成不好的影響,或是嫁給一個會動粗的人。時間就是她的財富,當然她得善於「理財」。
夏洛特剛來治療抑鬱和焦慮的時候並不認為自己有成癮的問題。她堅持聲稱,她每晚只是「喝兩杯」紅酒,幫助自己「放鬆」。(但遇到像這樣對用藥或飲酒問題特別防備的來訪者,我會立即按照治療師公認的計算公式,預設她實際喝的量要比她自己報告的量多一倍。)
後來我終於知道夏洛特平均每晚要喝掉四分之三瓶紅酒,有時還要先來一杯(或是兩杯)雞尾酒。她說她白天從來不喝酒,「除了週末,因為要去吃早午餐,你懂的。」她還說她極少在別人面前喝醉,因為多年來酒量見長——但事實上她常常在喝完的第二天記不起當時的情況和細節。
即使這樣,她還是堅持自己的「社交飲酒」並沒有什麼特別;與此同時,她卻認為「真正」讓她上癮的——導致她花越來越多時間在心理治療上的——是我,是我本人。她說,如果可能的話,她想要每天都來接受治療。
每週,當我示意治療時間即將結束的時候,夏洛特會特別誇張地發出嘆息,然後驚呼道,「真的嗎?你確定嗎?」然後,當我站起來去開門的時候,她才開始非常緩慢地收拾她擺放在四周的物品:墨鏡、手機、水壺、髮圈,把它們一樣一樣收起來,而且常常都會落下點什麼,過兩天再來拿。
當我指出她這樣把東西落在這兒就是一種不想離開治療的表現,她就會說:「你看吧,我就是對治療上癮。」她用的是「治療」這個統稱,而不是更個人化地說,是對「我」上癮。
不過確實,對於像夏洛特這樣渴望與別人產生聯結,卻又極力避免親近的人來說,心理治療可說是一種完美設定。治療師和來訪者間的關係是親密和疏遠的完美組合:她可以靠近我,但又不會靠得太近,因為在治療結束時,無論她想不想,她都得回家。在兩次治療之間的一星期時間裡,她可以保持既靠近又不太近的距離,可以發郵件給我分享她讀到的文章,可以發簡訊告訴我她遇到了什麼事(「我媽媽打電話給我,她像發瘋了一樣,但我沒有對她吼。」),她也可以發圖片或其他覺得有趣的東西給我(例如一個號碼是4evjungsup/sup的車牌——我希望她拍這張照片時不是酒駕狀態)。
可是,如果我在治療時想要談談這些事,夏洛特就會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哎呀,那只是看著覺得好玩。」有一次她發給我一篇文章,講的是孤獨正成為她這個年齡層的流行病,當我問她是否深有同感,她卻面帶困惑地回答說:「倒也沒有,我只是覺得這是個有趣的文化現象。」
當然,所有來訪者都會在兩次治療之間不住地想到他們的治療師,但對於夏洛特來說,把我放在心上似乎並不產生一個安定的聯結,而更像是一種失控。如果她太依賴我,那該怎麼辦呢?
為了應對這個恐懼,她曾經兩次中斷治療,但最後又重新迴歸。她總是在掙扎,想要遠離她所謂的「安慰劑」。每一次,她都是不辭而別。
第一次的時候,她在治療中宣稱「必須要戒掉(這個安慰劑),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刻離開治療」。然後她就真的站起來,從治療室奪門而出。(回想起來,當時她進門沒有把自己的物品一件件擺放在扶手上,也沒有拿起椅子上的毯子,我就知道有什麼不對勁。)兩個月後,她問我能不能就回來「做一次治療,就一次」,想和我討論一些關於她表姐的事。但當她再次出現的時候,我才知道她的憂鬱症復發了,於是她持續治療了三個月。但當她感到有所好轉,正要作出一些積極的改變時,她又在治療開始前一小時給我發了個郵件,向我解釋說,她必須徹底戒掉——
她指的是,戒掉心理治療。但照常喝酒。
一天晚上,夏洛特參加完一個生日派對開車回家,一頭撞上了電線杆,警察當場開出了酒駕罰單。第二天早上她打電話給我。
她打著石膏來到診所,她的車已經報廢了,但不幸中的萬幸是,她只傷到了手臂。她對我說,「我根本沒看見,我說的不僅是那根電線杆。」
「也許,我的問題不在於依賴心理治療,而在於依賴酒精。」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說。
但一年之後,當她遇到那小哥時,她依然在喝酒。特里·李爾(terryreal),美國家庭治療師和作家,專注於男性問題和伴侶治療。4evjung=foreverjung,意為永遠的榮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