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沒有記憶也沒有期望

「但這不過是一次分手呀!」我說,立刻忘記了對自己好一點這件事。

「或者我就直接在門口放一副拳擊手套,你每次來治療的時候可以全程戴著手套痛擊自己。這樣是不是更省事?」溫德爾醫生笑笑。我覺察到自己吸了一口氣,又呼了出來,在他的善意中得到了放鬆。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自己在治療自我鞭撻型患者時經常出現的一個想法:「你現在不是討論你自己的最佳人選。」我會向他們指出,自責和對自己負責之間是有區別的,我們可以從傑克·康菲爾德sup/sup說過的一段話來推匯出這種區別的本質。他說:「心智成熟的第二種特質就是善良。這種善良是建立在自我接受這個基本概念之上的。」在心理治療中,我們注重的是自我關懷(即「我是不是一個人類的個體?」),而不是自我肯定(即判斷「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或許不需要拳擊手套吧,」我說,「只是之前我已經好多了,但現在我又忍不住要哭個不停。我覺得我退步了,就像回到了剛分手那周的狀態。」

溫德爾歪著頭,說,「那我來問問你,」我想他必定是要問我關於這段感情中的什麼事,我抹了抹眼淚,等待著他的提問。

「作為心理治療師,」他問道,「你面對過正在經歷悲傷的來訪者嗎?」

他問得我一愣。

我面對過正在經歷各種悲傷的來訪者:喪子的,喪親的,喪偶的,失去兄弟姐妹的,失去婚姻的,失去寵物的,失業的,失去身份地位的,失去理想的,肢體殘缺的,還有失去青春的……他們有的痛苦到五官都擰到了一起,有的眼睛都凹陷成了兩條裂縫,有的張大著嘴巴,就像蒙克畫的《吶喊》裡呈現的那樣。有的人把悲傷描述成「怪物般可怕」「千斤壓頂般難以忍受」,還有人曾說悲傷讓她感到「時而麻木,極度痛苦」。

我也遠遠地觀察過悲傷,比如我還在讀醫時,曾經在運送血樣到急診室時聽到一聲驚人的慘叫,嚇得我差點把試管都摔了。那是一聲嚎叫,更像是動物發出的而不是人聲,那聲音是如此尖銳、如此原始,我花了一分鐘才找到聲音的源頭。走廊裡有一位母親,她三歲大的孩子在她上樓給小寶寶換尿布的兩分鐘裡從後門跑出去,掉進游泳池裡淹死了。當我聽到那聲哀嚎時,我看到她的丈夫也趕來了,他同樣爆發出尖叫,就像是在和妻子一唱一和。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悲傷和痛苦的樂章,但至今我已經聽過了無數遍。

悲傷可以和抑鬱很相似,這一點不難想象。正因如此,直到幾年之前,在我們的職業診斷手冊中都有一項叫做「排除居喪反應」的標準。如果一個人在喪親的頭兩個月裡經歷抑鬱的症狀,則會被診斷為居喪。如果症狀在兩個月之後仍持續存在,那診斷就會改為抑鬱。如今這種診斷標準已經不復存在了,部分原因在於:人們真的應該在兩個月之後走出悲傷嗎?難道悲傷就不能持續六個月或是一年,或者甚至以某種形式持續一輩子嗎?

另一個事實就是,喪失往往是有多個層面的。有現實層面的喪失(以我自身的例子來說,就是失去了男友),還有潛在的喪失(即失去男友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因此對於許多人來說,離婚帶來的痛苦僅有一部分是因為失去了伴侶,更多的痛苦通常是來自離婚所代表的意義——失敗、被拒絕、背叛、未知,以及與自己的預想背道而馳的生活軌跡。如果離婚發生在中年時期,那麼喪失還意味著要面對更多侷限性:還能不能去結識別的人,互相瞭解,並達到親密的程度?我曾讀過一篇文章,是一位結婚幾十年後離異的女士描寫她在結識新伴侶時的體驗:「我和大衛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在產房裡凝視對方,我也沒有機會見到他的母親。」

這也就是為什麼溫德爾的問題如此至關重要的原因。他的提問讓我回想自己在面對正在經歷喪失的來訪者時是什麼樣的情形,並以此來啟發我,此刻他能為我做什麼。他無法修復我和男友破損的感情。他無法改變事實。但他還是可以幫助我,因為他知道:我們都有一種深層的渴望,渴望理解自己,也渴望被理解。我在治療中遇到的夫婦和情侶們,常常抱怨的不是「你不愛我」,而是「你不理解我」。(有一位女士對她的丈夫說,「你知道有哪三個字對我來說比‘我愛你’更浪漫嗎?」「你好美?」她的丈夫嘗試猜測答案。「不對,」妻子回答道,「是‘我懂你’。」)

我又開始流淚,同時想象坐在旁邊的溫德爾此刻做何感想。治療師在面對來訪者時所做、所說、所感受的一切都會受到我們自身經歷的影響。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會影響自己在任何一次治療、任何一小時裡的狀態。我收到的簡訊,我和朋友的對話,我為了處理賬單上的一個錯誤和客服之間產生的互動,天氣好不好,我睡得夠不夠,我在一天的治療開始之前做的夢,被來訪者的經歷勾起的一段回憶,所有的一切都會影響我對待來訪者的行為。在男友事件之前的我和經歷男友事件之後的我是不同的。當兒子還在嬰孩時期的我和為別人做治療時的我,以及此刻正在接受溫德爾治療的我是不同的。而此刻在治療我的他也是不同的,這些不同都基於此刻之前他生活中發生的一切。或許我的眼淚喚起了他曾經經歷過的悲傷,或許這也令他很痛苦,很難熬。他對我來說就像我對他一樣陌生,但此時此刻,我們齊心協力地想要解開那個把我帶到這裡的心結。

溫德爾的任務是要幫我編輯我的故事。所有心理治療師也都是這麼做的:哪些素材是與劇情無關的?配角人物重要嗎?還是隻是一種干擾?故事是否在向前推進,還是主角一直在原地打轉?劇情是否揭示了故事的主題?

心理治療師運用的技術有點類似那種病人全程保持清醒的腦科手術——神經外科醫生會在手術中不斷確認病人的狀況:你能感覺到這個嗎?你能說出這些詞嗎?你能重複這句話嗎?他們不斷地校準與大腦敏感區域的距離,如果碰到某個神經,他們就會停下來,避免它受到損傷。治療師研究的是心靈而不是大腦,而我們也可以通過來訪者細微的手勢或表情來判斷自己是否觸碰到了某些神經。但與神經外科醫生不同的是,我們就是奔著敏感區域去的,小心翼翼地施以壓力,哪怕這樣會讓來訪者感到不適。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發現故事更深層的意義,而藏在核心深處的往往都是某種形式的悲傷。當然在到達核心之前,總要經過許多情節的起伏。

曾經有一位名叫薩曼莎的來訪者,在她二十多歲的時候來接受治療,想要理解她父親的死因。小時候,她被告知父親是在船難中去世的;但長大之後,她開始懷疑父親是死於自殺。自殺的人常常會給活下來的人留下一個未解的謎團:為什麼要自殺呢?當初有沒有什麼辦法能阻止自殺的發生?

薩曼莎還總是在自己的情感關係中尋找各種問題,尋找那些必然會讓她離開那段關係的問題。因為不希望自己的男友像她的父親那樣變成一個謎,她也無意識地創作了一個有關離棄的故事,只是在這個故事中,她是主動拋棄的那方。她得到了主動權,卻落得個孤家寡人。在心理治療中,她明白了自己想要解開的謎團並不僅限於父親是否死於自殺。更重要的謎題是,她父親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人,而這又是如何影響她成為了什麼樣的人。

人們渴望被理解,也渴望理解別人。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我們最大的問題在於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問題。我們總是踏進同一個坑裡。為什麼我不斷重複地做著那件一定會讓自己不開心的事呢?

我哭個沒完,連自己都搞不懂我怎麼能哭這麼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嚴重脫水了,但依然有更多淚水湧出來。不知不覺中,溫德爾已經在輕拍大腿示意本次治療結束了。我深吸一口氣,發現此刻的自己竟感到異常平靜。在溫德爾的診室裡哭泣就像是被裹在一條毯子裡,感覺溫暖又安全,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了。我又想到了傑克·康菲爾德說過要「接受自己」,但我還是批判自己:我付錢給別人就是為了要他看我哭四十五分鐘嗎?

是,也不是。

雖然我和溫德爾醫生全程也沒說幾句話,但這仍然是一場對話。他目睹了我的悲傷,他並沒有打斷我、幫我分析問題,來嘗試讓我好受一些。他允許我用當下最需要的方式來講述自己的故事。

當我擦乾眼淚站起身準備離開時,我想到,每當溫德爾醫生問起關於我生活其他方面的事——例如,我和男友在約會時,我的生活中是否還發生著其他什麼事,我認識男友之前的生活是怎麼樣的——我總會搪塞過去,無論是關於家庭、工作還是朋友,我都會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表示:「兄弟,這兒沒什麼可看的!」然後把話題轉回男友身上。但現在,我一邊將擦過眼淚的紙巾扔進垃圾桶,一邊意識到我向溫德爾醫生訴說的內容是不完整的。

準確地說,我並沒有撒謊,但我也從未和盤托出。

這麼說吧,我保留了一些細節。傑克·康菲爾德(jackkornfield,1945—),美國暢銷作家、心靈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