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
「你說過你的上一任治療師很友善,但愚蠢。我也是友善的蠢貨嗎?」
「不,完全不是。」他說。
我很欣慰,他終於能認可一個人不是蠢貨了。
「謝謝你。」我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說我不是個蠢貨。」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回答道,「我是說,你並不友善。你都不讓我用手機打給那個往我三明治裡放蛋黃醬的蠢貨。」
「所以我是個刻薄的蠢貨嘍?」
他咧嘴一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還露出了酒窩。這讓我在一瞬間看到了他潛在的魅力。
「這麼說吧,刻薄那是毋庸置疑的了。至於是不是蠢貨,那還不好說。」他打趣地說道,我也回以微笑。
「好吧,」我說,「至少你還願意花工夫先了解我。對此我表示感激。」我嘗試和他套近乎,這讓他坐立不安。他拼了命地想要逃離這個與人產生交流的時刻,為此他甚至開始大口大口地嚼起那個放了蛋黃醬的三明治,同時將目光瞥向別處。但他並不是在和我較勁,我能理解。我感覺頑石上出現了一個細小的豁口。
「讓你覺得我很刻薄,這我得道歉。」我說,「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對我們五十分鐘的治療作出那樣的評價?」我指的是約翰把我比作是他應召女郎的事。我知道「金屋藏嬌」這個不太妥當的比喻背後有著更復雜的原因,但我猜想約翰之所以會這麼挖苦我和這五十分鐘的治療,其原因和大多數人一樣——他們其實希望能多待一會兒,但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而如果承認自己心存依賴又會讓他們覺得自己太脆弱了。
「不,我很高興治療時間規定是五十分鐘!」他說,「如果我要在這兒待足一小時,天曉得你會怎麼不停地逼問我的童年。」
「我只是想要更瞭解你。」我說。
「瞭解些什麼?我很焦慮,我無法入睡。我一個人要應付三部電視劇;我老婆總是不停地抱怨;我十歲的大女兒就像是提早進入叛逆期一樣;照顧我小女兒的保姆去讀研究生了,但我四歲大的小女兒還成天掛念著她;我家那隻可惡的狗也越來越壞;我周圍充滿了蠢貨,他們給我的生活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煩。坦白說,我現在非常生氣!」
「確實,」我說,「你要面對的事情實在是不少。」
約翰沒有說話。他嚼著三明治,眼睛緊盯著地板上的某一個地方。
「你說得太對了!」他終於說話了,「不要蛋黃醬有這麼難懂嗎?不就三個字嗎?不!要!醬!還不夠簡單嗎?!」
「要說那些蠢貨呢,」我說,「我有一個想法。雖說那些人是惹你生氣了,但會不會其實他們也不是有意要讓你生氣的?會不會那些人其實也不是真的蠢,只是智力正常的普通人,而且他們也已經盡力了?」
約翰只稍稍抬了抬眼,像是在思考我說的話。
「還有就是,」我輕聲細語地補充道,尋思著他對別人都那麼苛刻了,估計他對自己更是三倍的苛刻,「或許你自己也是一樣呢?」
約翰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又停下了。他的目光又回到他的拖鞋上,他拿起一張紙巾,假裝要擦掉嘴邊的麵包屑。但實際情況我都看見了,他迅速而巧妙地把紙巾往上挪了挪,擦了擦眼角。
「這三明治太難吃了。」他把紙巾連同剩下的三明治都塞回袋子裡,然後一記遠投,扔進了我書桌下的垃圾桶。「唰」的一記,還真準。
他看看鐘,說:「這太愚蠢了,我餓得要命,而且只有這個時段有空吃東西,但我甚至都不能用我的手機來好好叫一個外賣。這算什麼心理治療?」
我很想說:「是的,這就是心理治療——我們面對面,不受手機和三明治的干擾,兩個人促膝談心,建立交流。」但我知道如果我這麼說,只會引來約翰的嘲諷和反駁。我想到他的妻子瑪戈,她究竟經歷了些什麼,她的心理成長史是什麼樣的,才會令她選擇了約翰呢?
「我來跟你做筆交易吧,」約翰說,「如果你讓我從這附近叫個外賣,我就告訴你一些我童年的事。而且我可以叫夠兩人份的午餐,我們可以斯斯文文地一邊吃著色拉一邊聊天,你看怎麼樣?」他看著我,等待我的答覆。
一般情況下我不會這麼做,但心理治療不能照本宣科。我們需要設定一個專業的度,如果太開放,就像置身大海里,如果太拘謹,那就像在魚缸裡。這麼比喻的話,水族館這個度聽上去就剛合適。我們需要一些即興發揮的空間,就像是溫德爾醫生走過來踢我的時候,就很有效。如果食物能夠充當約翰與我之間的緩衝距離,以方便他向我吐露心聲,那何樂而不為呢?
我告訴他,他可以打電話訂餐,但不必作為交換條件來聊有關他童年的事。他並沒有理會我,而是立刻打電話去餐館訂了餐。不出所料,訂餐過程也很令他抓狂。
「對,不要調料。不是飲料,是調料!」他衝著電話那頭吼道,而且還是用擴音,「特——易——奧——調,了——易——奧——料。」他對著電話吼出每一個字,然後大聲地嘆了口氣,還翻了個白眼。
「多放調料?」電話那頭餐館裡的人用蹩腳的英語問道,約翰本來是想嘗試讓店家把調料分開放,這下他火冒三丈。問題還不止這些——他們只有百事輕怡,沒有健怡可樂;他們沒法在十五分鐘內送達,需要二十分鐘。我在一旁看著,感到恐懼又困惑,覺得約翰真是活得太不容易了。最後,約翰用漢語說了些什麼,但餐館的人沒有聽懂。約翰不懂為什麼那個人連他們「自己的語言」也聽不懂,那個人解釋說他只會說粵語。
結束通話電話後約翰滿臉不解地望著我,說,「他們怎麼不會說漢語呢?」
「如果你會說漢語,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用漢語點菜呢?」我問。
約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因為我講英語。」
呃——
直到午餐送達之前,約翰一直都嘟嘟囔囔的,不過一旦吃的都就位了,他也漸漸放下了通往他內心堡壘的吊橋。雖然我已經吃過午飯了,但我還是陪他一起吃了一點,因為我知道分享食物能讓人自然地產生親近感。我聽他說了一些關於他父親和哥哥們的故事,他還說關於母親他記得的不太多,對此他覺得很奇怪。從幾年前開始,他會夢見母親。他總是反覆做同一個夢,他也無法控制自己不斷做著這樣的夢。他不想再這樣重複做夢了,即使睡著了也不得安寧。他想要的只是內心的寧靜而已。
我問了關於夢的內容,但他說聊這些會讓他不開心,而他不是付錢給我來讓他不開心的。難道剛剛不是他自己說想要得到內心的寧靜嗎?不都叫治療師要「學會傾聽」嗎?我就是想和他聊聊他剛剛提到的——他認為心理治療不該讓他感到不自在,認為不用經歷不自在也能獲得內心的寧靜。我知道改變他的觀點需要時間,可是這次治療只剩下幾分鐘了。
我問他在什麼情況下能感受到內心的寧靜。
「遛狗的時候,」他說,「至少在羅西的行為變得古怪之前。那是我內心最寧靜的時刻。」
我思考了一下為什麼他不想在這裡談論夢境的話題。會不會是他把診室當作避難所,可以暫時逃離他的工作,他的妻子、孩子,他的狗,還有全世界的蠢貨們,以及出現在他睡夢中的母親的亡靈?
「我說,約翰,」我嘗試著問道,「此時此刻你的內心感到寧靜嗎?」
他把筷子扔進袋子裡,裡面是他剛剛裝起來的剩下的色拉。「當然不。」他說道,還加了一個不耐煩的白眼。
「噢。」我說道,打算就此打住。但約翰卻不依不饒。我們的治療時間結束了,他站起來要走。
「你是開玩笑嗎?」他一邊往門那兒走一邊說道,「在這兒?會感覺寧靜?」這會兒,他的白眼變成了一個微笑——不是一個傲慢的微笑,而像是在和我分享一個秘密。他笑得很甜,明亮照人,不過不是因為那些耀眼的大白牙。
「我以為是的呢。」我說。《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thediagnosticandstatisticalmanualofmentaldisorders,簡稱為dsm)由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出版,是在美國與其他一些國家中最常用來診斷精神疾病的指導手冊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