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如果我穿著這件睡衣去練瑜伽——」
她笑到完全失控,剛收住一陣,又爆發出另一陣大笑。自從朱莉被宣判「死刑」之後我就沒見過她笑了。這應該就是她以前的樣子——她把自己患癌症之前的日子戲稱為「癌症元年之前」,那時的她快樂、健康,和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友墜入愛河。她的笑聲就像一首歌,富有感染力,讓我不由得也笑了起來。
我倆都坐在那兒笑著,她笑那位「聖母」女士,我笑我自己穿錯衣服,笑兩個悲情的女人表裡不一的狀態。
朱莉發現自己的癌症症狀時,正在大溪地的海灘上和丈夫親熱,不過她當時並沒有懷疑那是癌症。當時她的乳房有點疼痛,後來在淋浴的時候,那個疼痛的地方感覺有些異樣。但她之前也有感覺異樣的狀況,而婦科醫生經過檢查之後總會告訴她那只是腺體在生理期的正常變化,所以她當時以為自己或許是懷孕了。她和新郎邁特在一起三年了,兩人說起過一結婚就要生兒育女,而且婚禮之前的幾周裡他們都沒有采取避孕措施。
此外,現在懷孕也正是時候。朱莉剛剛拿到大學的終生教職,這代表著在多年的艱苦努力工作之後,她終於有機會喘口氣了。現在她可以有更多的時間照顧自己的興趣:跑跑馬拉松,爬爬山,為她的小侄子烤蛋糕。她也終於有時間考慮結婚生子了。
朱莉在蜜月回來之後就用驗孕棒驗證了自己的懷疑,當她和邁特分享這個好訊息時,邁特一把抱起她在房間裡轉圈圈。當時電臺里正在播放《走在陽光裡》,他們當即決定這首就是屬於他們小寶貝的歌。他們激動地去找產科醫生做第一次產檢,但當醫生摸到朱莉在蜜月時注意到的「腺體」時,他的笑容漸漸消失。
「應該沒什麼事,」醫生說,「但還是讓我們查清楚吧。」
事實並不是沒什麼事。年輕、新婚、懷孕、沒有家族遺傳乳腺癌史的朱莉無情地被宇宙中的小機率事件擊中了,她掙扎著嘗試,同時捱過癌症治療和妊娠期,卻發現自己流產了。
朱莉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我的診所的。
鑑於我不是一個專攻癌症病人的心理治療師,這是一次頗為不同尋常的轉介。但我在這方面的經驗不足正是朱莉選擇我的原因。她告訴她的醫生,她不想要「癌症組」的心理治療師,她想要感覺自己是正常人,還在正常地參與生活。而且醫生似乎也堅信她在手術和化療之後會好起來,所以她想要把心理治療的重點放在如何熬過治療期,同時過好新婚生活。(試想一下,她的新婚回禮賀卡上該寫什麼呢?「非常感謝你送的可愛的大碗,化療嘔吐時我會把它放在床頭以備不時之需」?)
治療非常殘酷,但朱莉的病情有所好轉。在醫生宣佈她「腫瘤消失」的那一天,她和邁特,以及他們最親密的朋友和親人一起乘坐了一趟熱氣球。那是夏天開始的第一週,當兩人手挽手在一千英尺的高空欣賞日落的時候,朱莉不再像治療時那樣感到被世界拋棄了,現在的她感覺自己很幸運。是的,她經歷了地獄,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未來在向她招手。再過半年,她會再做一次最終檢查,為治療畫上句號,這意味著她又可以備孕了。那天晚上,她夢見自己已經六十多歲了,懷裡抱著她的第一個孫子。
朱莉的精神狀態很好,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在熱氣球之旅和最終檢查之間我沒再見過朱莉。不過倒是開始有其他癌症病人通過朱莉的腫瘤醫生介紹,打電話到我這兒。生活中我們能掌控的其實原本就不如自己想象的那麼多,但面對病痛才是最叫人無能為力的事。無論是面對生活還是面對一次治療,人們絕不願意去想象的是,即使自己把所有該做的都做對了,還是有可能抽到一支下下籤。但如果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自己的方式面對厄運,而不是聽從別人的意見。我想讓朱莉沿著自己選擇的路去走——況且以我貧乏的經驗,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但似乎這麼做對她起到了幫助作用。
「不管你用的是什麼方法,反正她看上去對結果很滿意。」朱莉的腫瘤醫生說。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功勞。我做的最有價值的事不過是努力讓她保持本性。而這個「原生態的朱莉」之所以能堅持到現在,僅僅是因為我們在治療中根本沒有去考慮死後的事,而是在談論化療後要戴假髮還是裹頭巾、如何處理性生活,以及如何在術後管理體形。我幫助她想清楚要如何經營婚姻、處理和父母的關係、如何面對工作,就和我幫助其他來訪者沒有兩樣。
然後,有一天我聽到了朱莉的電話留言,她需要馬上見我。
她是第二天一早來到診室的,面色鐵青。那個本該證明她痊癒的最終檢查卻發現了另一種罕見的癌症,是與原發癌無關的新病灶。醫生斷言這次的癌症終將奪走她的生命,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五年,如果奇蹟出現也可能是十年。當然,醫生們會嘗試實驗性的治療,但畢竟只是實驗性的。
「你會陪著我,直到我死去嗎?」朱莉問我。
每當有人提及死亡,大家總是傾向於徹底否認這個問題。我的本能反應也一樣,或許我可以對朱莉說:「哎呀,先別想這麼多。或許那些實驗性的治療能奏效呢?」但我必須記得我在場的目的是為了幫助朱莉,而不是安慰我自己。
話雖如此,但在她問到我的當下,我還是驚呆了。我努力嘗試著消化這個訊息。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幫助朱莉的最佳人選。如果我說錯什麼做錯什麼,那可如何是好?如果我的面部表情或肢體語言透露了我的不安、恐懼或悲傷,會不會冒犯到朱莉?她只有一次機會按照自己選的路來走,要是我讓她失望了怎麼辦?
她一定是看出了我的遲疑。
「求你了,」她說,「我知道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但我真的不能去看那些專攻癌症的醫生。他們把每個人都稱為‘勇士’,但除了勇敢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事實是,我看到針頭都還會感到害怕,會畏縮,就像我小時候怕打針一樣。我並不勇敢,也不是什麼鬥士,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她坐在沙發上,身子向前傾,「他們的牆上甚至還掛著抗癌誓詞。所以求你了,別讓我去那兒。」
我看著朱莉,我無法拒絕她。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拒絕她。
而從那時起,這個治療工作的本質改變了:我要幫助她面對死亡。
這一次,我的經驗不足可能事關重大。《鑽石求千金》(thebachelor),是美國的一檔關於約會遊戲的電視真人秀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