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事難兩全

我真是驚訝到連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毫不誇張,我感覺自己張大了嘴,怎麼也合不上。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個想法,我大概花了一分鐘時間才讓下巴回到原位,好開口講話。我腦子裡的聲音在說:「他說的是什麼鬼話?」但從我嘴裡說出的是:「你這麼想有多久了?如果我剛才不問,你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我?」我又回想了一下整件事是多麼荒謬,因為五分鐘前我們才挑好週末要看的電影。我們本來週末是要一起過的,要一起看電影的!

「我也不知道。」他怯怯地說。他聳了聳肩,肩膀沒怎麼動,但他整個身體都在表達著無奈:「我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來跟你談這件事。」(當我的心理治療師朋友們聽到這裡,會馬上把他診斷為「迴避型人格」;而當其他的朋友聽到這兒,會立刻把他歸類為「渣男」。)

緊接著是更多的沉默。

我感覺自己是在從上帝視角俯視著這一切,目睹一個神志不清的自己以驚人的速度經歷了哀傷的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接受。如果我把它看成笑話是在否認,問男友「你究竟打算幾時跟我說」是憤怒,那我現在要進入討價還價的階段了。我們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也許我可以多承擔一些照看孩子的責任?或許我們可以每週多安排一晚過二人世界?

男友搖了搖頭。他說他那兩個即將上大學的孩子不會在清早七點就起床玩樂高積木。他非常期待重獲自由,他想要悠閒地享受週末的早晨。說真的,我兒子明明早上都是自己在玩樂高,但誰能想到,問題竟然出在他有時會說:「看我的樂高!看我搭了什麼!」

男友解釋說:「問題在於,我不想看樂高,我只想讀報紙。」

我試想了一下,是不是有外星人入侵了男友的身體,還是他腦袋裡突然長了個瘤,而性格轉變是腦瘤的初期症狀。如果我因為男友的女兒在我正打算休息看書的時候要我看一眼她剛買來的緊身褲就跟他分手,我不知道男友會怎麼看我。「我不想看你的緊身褲,我想看書。」什麼樣的人會僅僅因為不想看一眼就一走了之呢?

「我以為你想和我結婚的。」我悲傷地說道。

「我是想和你結婚的。」他說,「我只是不想和孩子一起生活。」

我想了一下他說的話,嘗試著去解開這個斯芬克斯之謎。

「但你明知道我有孩子。」我說,我的音量漸漸變大。我很氣憤他現在才提出這個問題,更氣憤他竟然會提出這個問題!「這就像一個套餐,你沒法單點,比如只點漢堡不要薯條,比如……」我想到了我的來訪者們,他們會描述理想的情景,並固執地認為只有百分之百地實現那個理想的情景,才能得到快樂。例如:如果他沒有放棄商學院而去從事寫作,他會是我的理想伴侶(所以我和他分手了,繼續和那個無聊的對沖基金經理約會)。又如:如果工作地點不是在城市的另一邊,這將是一個完美的工作機會(所以我還是接著做這個沒前途的工作,繼續和你訴說我多麼羨慕我朋友們的事業)。再如:如果她沒有孩子,我就和她結婚。

誠然,我們每個人都有死穴,但當來訪者們重複陷入此類情景分析時,有時我會說:「如果皇后是個帶把兒的,那她就是國王了。」如果你一直都在丟西瓜撿芝麻,如果你不能意識到「完美是幸福的敵人」,那你就剝奪了讓自己快樂的權利。來訪者們起初大多會對我的直言不諱感到驚訝,但最終這會幫他們省下幾個月的治療。

「說真的,我一開始就不想和有孩子的人約會,」男友說,「但我後來愛上了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並沒有在我們第一次約會之前就愛上我吧,而我在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就告訴你我有一個六歲的兒子了呀。」我說,「所以在第一次約會之後,你本該知道要怎麼辦,對嗎?」

又是一陣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想大家也猜到了,這個對話走進了死衚衕。我嘗試理解其中是否另有原因——如果沒有其他原因怎麼可能說得通呢?總而言之,他想要自由,因此「這不是你的錯,都怪我」。(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永遠都是:不是我的錯,都怪你。)這段感情中是不是有什麼令他感到不愉快,而他卻不敢告訴我?我把聲線放柔和,平靜地問他,因為我非常明白「憤怒的人不易靠近」。但男友堅稱他只是希望生活中沒有孩子,而不是沒有我。

我現在的狀態是又震驚又困惑,我不懂這一切都是怎麼發生的。你怎麼能在一個人身旁安然入睡,與她共同計劃生活,同時又悄悄地糾結著要不要離開?(其實答案很簡單:這是一個常見的心理防禦機制,它叫做「心理間隔化」。但現在我正忙著用另一個防禦機制——「否認」——來拒絕看穿它。)

男友是個律師,他就像面對陪審團一樣,把所有的一切都呈在堂前。他是真的想要和我結婚。他也確實是愛我的。他只是想有更多時間和我在一起。他想要兩個人在週末可以說走就走出去玩,或是下班回家可以出去吃個飯而不用顧及第三個人。他想要戀人間的私密感,而不是家人的親近感。當他知道我有個年幼的孩子,他告訴過自己這不是理想的情景,但他沒有跟我說,因為他覺得自己可以調節。然而兩年過去了,當我們兩個家庭要合併成一個家庭,卻恰逢他正看到自由的曙光,他意識到自由是多麼重要。他知道一切都該劃上句號,但又不想讓一切都結束。即使他想過要跟我談談,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因為我們一路走來的感情這麼深了,也因為他能想象我會有多生氣。他說他之所以猶豫著不跟我說,是因為他不想做渣男。

辯方律師陳述完了,並表示非常抱歉。

「你很抱歉?」我忍不住吐槽,「好吧,你不想做渣男是吧。你猜怎麼著?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渣男中最渣的混蛋!」

他再次沉默。我突然意識到,他之前詭異的沉默就是為了引出這個話題。雖然我們兜兜轉轉、來來回回,一直說到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射進屋裡,但我倆心底都知道,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有個孩子。他想要自由。孩子和自由是相牴觸的。

如果皇后是個帶把兒的,她就是國王了。

好吧,這就是我迫在眉睫的主訴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