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的主人

剛到醫療中心工作的時候,我收到三件白大褂,口袋處工工整整地繡著「卡巴金博士/醫學系」的字樣。這幾件白大褂被我掛在辦公室門後,一掛15年,從未上過身。

對我來說,這些白大褂是我工作中最不需要的東西。我想,對於內科醫師來說,這些是有用之物,因為它們能使他們看起來更權威,因此會對病人起到積極的安穩作用。而如果再以合適角度在口袋上面掛個聽診器,那就顯得更權威了。所以年輕的醫生往往對此更為熱衷,他們會故意很隨意地掛個聽診器在脖子上。

但是在減壓診所,白大褂往往會適得其反。在病人眼裡,我是「放鬆先生」,是「百事通博士」,是「智慧兼慈悲大師」,我得加班加點工作才不至辜負了這種種期望。以正念為基礎進行減壓,並進而從更寬泛的意義上來提升人們的健康水平,其全部意義在於鼓勵人們成為自己的主人,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健康負起更多責任。我想強調的是,如果每個人都能開始有意識地關注一切的話,那麼他就已經主宰了自己,或至少能夠主宰自己。很多資訊,比如,為了更多地瞭解自己、瞭解自己的健康狀況而需要的大量資訊,個人成長、療傷、做出明智生活選擇時所亟須的大量資訊,其實都在我們的指尖,或者說,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要更全面地參與把握自己的健康和幸福,我們只需更仔細地傾聽,需要信任自己聽到的事物,需要信任來自自己生命、來自自己身體、心靈和情感的資訊。這種參與和信任往往是醫藥中缺乏的東西。我們將之稱為「動員病人的內在資源」。這樣做或是為了進行治療,或是為了更好地診治,更清楚地瞭解病情,更肯定地診斷,更多地問幾個問題,更自如地渡過難關。這並不是要替代醫學治療,而是對醫學治療的必要輔助——如果你想真正健康地生活,尤其是在你面臨疾病、殘疾和健康挑戰,面對一個經常冷若冰霜、令人懼怕、反應遲鈍甚至醫源性錯誤百出的醫療體系的時候。

培養起這樣一種態度意味著為自己的生活做主,並因此對自己有某種程度的主宰。這要求我們相信自己。然而令人深感悲哀的是,我們中有許多人都做不到。

有意識的探問可以治療自卑,原因很簡單,自我估值低(自卑)其實是對現實的錯估和誤解。當你開始在冥想中觀察自己的身體或僅僅觀察自己的呼吸時,你就會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你會很快明白,就連自己的身體都是那麼神奇。它可以毫不費力地在瞬間完成令人驚歎的偉業。我們的自卑問題很大程度上源自我們個人的想象,而且它上面打有過去經歷的印記。我們只看到自己的缺點,並把它無限放大。同時,我們要麼將自己所有的優點都視為理所當然,要麼壓根就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存在。也許我們還深陷在童年時期的傷痛中,那些傷口仍在滴血,然後忘了自己或始終沒有發現原來自己也擁有金子般的優點。傷痕固然重要,但是我們的內在美德,我們對他人的關懷和善意,我們身體的智慧性,我們的思考和辨知能力也同樣重要。我們是真的擁有思辨能力,我們擁有的這種能力遠遠超過了我們的個人認知。然而,我們往往不能辯證地看待自己,我們經常固執己見地向別人投射這種感覺:你很了不起,我很差。

每當有人向我投射這種感覺時,我都會制止他們。我儘量簡單明瞭地將他們投射的東西反射給他們,希望他們看清自己在做什麼,希望他們明白他們投射給我的正面能量其實是他們的,是他們自己的。這是他們的能量,他們需要保留它、利用它、欣賞它的源地。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能量散發給我呢?我自己的問題都已經夠多了。

人們對彼此的尊重不是依據對方是誰,而是依據對方擁有什麼……除了你自己,無人能使你實現心境平和。

——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自立》